第126章 滿場跪伏
總管太監躬著身子，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走到那小摞冊子跟前，他先愣住了——最上頭那本冊子上，還端坐著一隻灰撲撲的小老鼠，黑豆眼望著他，長尾巴繞著油布纏了一圈，活像守著自家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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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你啦。」安安攤開手心，小聲說，」回來吧。」
小老鼠」吱」了一聲，這才躥上她的袖子，鑽進她領口，只露出半個腦袋，還在」吱吱」地邀功：就是它第一個扒開暗格的！
」知道知道，回去給你加餐。」安安用指尖點了點它的鼻尖。
老太監這才敢伸手，雙手捧起兩本冊子，撣了撣灰，轉身上階，高舉過頂，送到御案前。
滿殿落針可聞。
聖上接過第一本，翻開。
」嘩啦——」一頁。
」嘩啦——」又一頁。
他起初坐得筆直，看著看著，身子一點一點前傾，捏著冊頁的手指一節一節收緊。
」景元十六年三月，北境軍餉八十萬兩，實發五十萬……」他低聲念出來，」景元十六年臘月，西大營冬衣銀四十萬兩，實發十二萬……景元十七年……」
越念越快，越念越重，念到一半，他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啪！」
」三千萬兩！」聖上霍然起身，舉著那本冊子，手都在抖，」這幾年，整整三千萬兩！邊關將士賣命的軍餉，一筆一筆，全在這兒記著！哪一天撥的，哪一天扣的，扣下來進了誰的庫——一筆不落！」
魏宏被兩名侍衛按跪在金磚上，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聖上胸口起伏了幾遭，又抓起第二本。
一翻開，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冊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京城的、外放的，一串串，像穿在繩上的螞蚱。每個名字後頭綴著一行小字：某年某月，送了什麼禮，求了什麼事，又替魏太師辦過什麼差。
」好啊。」聖上氣極反笑，抬眼掃過丹墀下的百官，」朕念到名字的，自己出來。」
他低頭，念了頭一個：
」禮部，周世昌——景元十六年冬，送金佛一尊、東珠一斛；次年正月，由禮部郎中，升侍郎。」
」噗通！」
人群里，方才還梗著脖子夸」太師勞苦功高、人所共睹」的周老大人，雙膝一軟，直挺挺砸在金磚上，烏紗帽骨碌碌滾出老遠。
」聖上！聖上饒命啊！」他一頭磕下去，砰砰作響，」臣是被魏宏脅迫的！他捏著臣的把柄，臣不送，他就要臣全家的命啊！臣願意指證！魏宏樁樁件件的髒事，臣都知道，臣全說！」
聖上看都不看他，接著念：
」兵部，鄭鐸——景元十七年春，送'西域名駒'十匹、良田八百畝；三個月後，由員外郎，升郎中。同年秋，替魏宏壓下彈劾奏章十一封——」
」噗通！」
又是一聲。
一刻鐘前還咬定」帳冊來路不明、定是有人栽贓」的鄭大人，連滾帶爬出列，癱跪在周世昌旁邊，嗓子都劈了：」聖上！臣也指證！臣也是被逼的！去年秋闈的考題是魏宏逼臣泄出去的！假帳是臣做的，可銀子一兩沒進臣的口袋，全抬進了太師府！帳底子臣家裡還藏著，臣這就回去取！」
殿裡靜了一瞬。
緊接著——
」噗通！」
」噗通！」
」噗通、噗通——」
像下了鍋的餃子，丹墀下跪倒一片。紫袍、紅袍、綠袍，一片烏紗帽擠擠挨挨，磕頭聲此起彼伏，哭腔連成了串——
」聖上明鑑！臣也是被逼無奈啊！」
」臣交代！三年前潞州災情的摺子，是太師府命臣壓下的！」
」臣替魏宏收過兩淮鹽商的孝敬，四十萬兩，臣願全數吐出來！」
」臣揭發！修皇陵的木料錢，有一半進了太師府的庫房——」
滿朝文武，呼啦啦跪下去了一小半。沒跪的那些，也都垂著腦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磚縫裡。
領口裡，小老鼠探出頭，衝著滿地烏紗帽」吱吱」數了兩聲。
安安差點笑出來，趕緊抿住嘴，仰起小臉看過去——方才還一口一個」妖女」的那些嘴，此刻全都貼著金磚，磕得一個比一個響。
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爹爹。
爹爹坐在輪椅里，一動不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只有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捏得咯咯發白。
安安知道，爹爹不是怕。
爹爹是在忍。
殿門敞著，裡頭的動靜長了腿，一路往外跑。丹墀下候著的小吏聽見了，午門外的侍衛聽見了，一傳十，十傳百，傳出了宮門。
宮門外圍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先是嗡的一聲炸開，隨即不知誰先拍的巴掌——
」啪！啪！啪啪啪——」
掌聲滾雷似的，一浪高過一浪。
」三千萬兩！那是邊關將士的賣命錢啊！」
」嚴懲魏宏！嚴懲魏宏！」
」誰再說醫館的小姑娘是妖女？！妖女能替咱老百姓抓貪官？！」
聲浪隔著重重宮牆湧進來，悶悶的，像遠處的潮。
丹墀下，魏宏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著滿地跪著的人——這些人，昨日還圍著太師府的席面敬酒，一口一個」恩相」；今日，磕頭比誰都快，揭發比誰都狠。
他的臉，一點一點扭曲了。
」好……好啊……」
他忽然笑了。
先是低低兩聲，接著越笑越響，越笑越狂，笑得渾身亂顫，笑得眼淚都迸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侍衛死死按著他的肩，他卻使勁仰著脖子，衝著御座，衝著滿殿的人，嘶聲大笑：
」帳冊？名冊？」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張紙罷了！本太師可以說它是偽造的！可以說有人栽贓！你們——」他猛地一掙，環掃四周，」你們誰，親眼看見了？！」
滿殿的哭聲、磕頭聲，霎時一滯。
魏宏通紅著眼，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林嘯早就死了！死了三年了！骨頭都爛沒了！沒有原告，死無對證——」
他咧開嘴，笑得像個瘋子：
」誰能定我的罪？！誰敢定我的罪？！他林嘯有本事，從墳里爬出來，跟本太師對質啊！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金殿裡橫衝直撞，撞得樑柱嗡嗡作響。
百官伏在地上，沒人敢抬頭。御座上，聖上的臉鐵青。
安安站在原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
」咯。」
是輪椅的扶手，被一隻手慢慢捏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