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三載冤狀


  狂笑還在金殿上翻滾,一聲高過一聲,撞得人人縮著脖子。

  王御史跪在百官之中,右手攏在袖裡,隔著朝服按在胸前。那裡揣著一沓紙,稜角硌著肋骨,從出府門那一刻起,硌到了現在。

  他抬起頭,先看了一眼大殿角落。輪椅上,穿洗白布衫的男人一動不動,只有扣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節根根泛白。

  王御史扶著膝蓋,慢慢從金磚地上站了起來。

  」喲。」魏宏立刻瞧見了他。侍衛死死按著他的肩,他還使勁仰著脖子笑,」這不是王御史嗎?你要說話?三年前你也這麼站起來過一回——結果如何,還用本太師說嗎?那窮山溝里的蚊子,餵了兩年,飽不飽?」

  」托太師的福。」王御史拍了拍膝上的灰,」那兩年,老朽沒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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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不。他最先想起的,是更早,三年半前的那個晚上。

  林嘯出征北狄的前一夜,他去林府送行。後園石桌,一壺熱茶。

  」朝里的蠹蟲,吞軍餉吞到邊關將士的口糧里了。」林嘯把茶碗往石桌上一頓,」我在前頭打仗,他們在後頭刨我的牆腳。」

  」你在邊關,把北狄擋在關外。」王御史舉杯,」我在朝中,把他們一個一個參倒。」

  林嘯仰頭笑了,以茶代酒,跟他碰了一碗:」等打完這仗回來,你我合力,先把軍餉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算清了,讓天下百姓睡幾年安穩覺。」

  那碗茶還冒著熱氣。

  捷報沒有等來。等來的是」通敵叛國」四個字,和林家滿門的血。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是他第一個捧著摺子出班——

  」林嘯鎮守北疆十二年,滿門忠烈!說反就反?老臣懇請,重查此案!」

  那天的金殿靜得能聽見他自己的心跳。平日裡跟他稱兄道弟的同僚,一個一個把頭低了下去。

  魏宏從御階旁踱下來,笑眯眯地看著他:」王御史與林嘯,私交甚篤啊。他出征前夜,你還去過林府——喝的什麼酒,說的什麼話,要不要本太師替你問一問?」

  三日後,罪名就羅織好了:身為言官,結黨營私,妄議朝政。一紙貶書,把他攆去了千里外的窮縣,一待就是兩年。

  離京那日下雨,滿城無一人敢送。車轅上掛著一隻畫眉籠子——鳥在籠子裡淋著,他在雨里走著。

  貶所的日子,他才真正看清魏黨是些什麼東西。

  知州奪人田產,打死人命,狀紙遞上去,轉頭就進了火盆。一個老婦人抱著兒子的血書,在他衙門前跪了三天,跪到暈死在石階下。

  他把她扶起來,收下狀紙,只說了一句:」我收一張,天就亮一分。」

  兩年,這樣的狀紙,收滿了一口舊木箱。回京之後,還在收。今日他懷裡這一沓,是箱子裡最沉的——每一張紙後頭,都壓著一條人命。

  回京後他查得更緊。緊到去年冬天的那個早晨——畫眉在籠子裡撲騰抽搐,食水裡被人撒了藥。

  門房賭咒發誓,夜裡沒見著半個人影。他抱著籠子站在當院,手抖得停不下來。他懂那是什麼意思:今天毒的是鳥,明天,毒的就是他滿門。

  那一夜,他盯著牆角那口木箱,看到四更天,動了燒掉它的心思。

  天亮,他卻抱著鳥籠子出了門,尋到城南那家萌寵醫館。五歲的小女娃半碗藥汁灌下去,硬把畫眉從鬼門關拽了回來,又從櫃檯底下摸出個小紙包,塞進他手裡——是沒用完的毒粉。

  」它說,撒藥的是個穿黑衣裳的叔叔。」小女娃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這個給你,別讓壞人瞧見。」

  那天在醫館後堂,他還看見了一個人——輪椅上那個從不說話的」啞叔」。只一眼,他手裡的茶盞就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從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天要亮了。從前他是孤臣,如今,他不是了。

  」沒閒著?」金殿上,魏宏嗤笑一聲,」你一個戴罪在身的老東西,能幹什麼?」

  」能幹這個。」

  王御史從懷裡掏出那沓紙,雙手抖開——

  一百多張狀紙,邊角都磨圓了。有的發黃,有的發脆,最上頭一張,按著一枚暗褐色的血指印。

  」太師說,沒有原告。」他向前兩步,把狀紙高高舉過頭頂,」老朽這裡,一百三十七張!張家莊的張劉氏,一家七口,死在滅門那夜;淮北的漕工陳大,連人帶船沉在河底;京郊的老兵,田被奪了,腿被打斷了——」他抖開最上面那張,」這一張,是血書。寫它的人,咬破了三根指頭。」

  」每一張,都是原告!」

  伏在地上的官員里,有人偷偷抬起了頭。

  魏宏的笑掛不住了。他猛地往前一掙,被侍衛死死拽回去,嘶聲道:」一堆刁民的廢紙!你敢拿到金殿上,栽贓本太師?!誰看見了?!誰能作證?!」

  」老朽看見了。」王御史一字一頓,」這三年,老朽這雙眼睛什麼都沒幹,就看著你。」

  」你——」

  」王爺爺!」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插進來。安安站在殿中,攥著衣角,沖他用力點頭:」別怕!」

  她肩頭站著那隻畫眉——王御史認得,傷好之後,這鳥兒倒把醫館當成了第二個家。此刻它撲了撲翅膀,衝著魏宏的方向,尖利地叫了兩聲。

  王御史一怔,忽然笑出了聲。是啊,怕什麼?五歲的娃娃都不怕,他怕什麼?

  他的目光掃過魏宏,掃過魏宏身後那個垂手而立、面白如紙的魏忠——你也跑不了。

  而後他收回目光,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到大殿角落,在那架輪椅前站定。

  輪椅上的男人仰起臉看他。那張臉上疤痕交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王御史雙手捧起那沓狀紙,高高舉過頭頂,朝著這個滿朝文武眼中的」啞巴殘廢」,深深一揖到底。

  三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

  滿殿都呆住了。魏宏愣了半晌,猛地爆發出一陣更狂的笑:」哈哈哈哈!王御史,你失心瘋了?!聖上在這兒,滿朝文武在這兒,你拜一個啞巴?!他能替你告本太師?!」

  王御史直起身,眼眶通紅,望著輪椅上的人,一字一字道:

  」太師不是要原告嗎?」

  」你要的原告——一直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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