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大壽
許鹿兮忙完了廠子裡的事,一回去就被霍夫人差人叫到了房裡。
霍夫人屋裡燒著地龍,暖得人一進去就想打瞌睡。
周嬤嬤把帘子掀開,許鹿兮還沒邁進門,就瞧見霍夫人坐在窗下的圈椅里,手裡端著一盞茶,眼皮抬了一下,落在她腳踝上,不咸不淡地開了口。
「我聽說,今兒一早,有人拖著條瘸腿往廠子裡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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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兮腳步一頓,臉上立刻堆起乖巧的笑,扶著門框往裡挪,嘴裡先認了慫:「娘,我那不是……躺不住嘛。」
霍夫人一大早聽說許鹿兮扭了腳,原想著把等她睡醒了過去瞧瞧。
結果周嬤嬤回來說,少夫人天沒亮透就出了門,攔都攔不住。
許鹿兮挪到榻邊坐下,把腳往裙擺底下縮了縮,訕訕道:
「其實也沒多嚴重,就崴了一下…」
「廠子裡離了你就轉不動了?」霍夫人橫了她一眼,「傷還沒好全,先把自己當騾子使。」
許鹿兮吐了吐舌頭。
霍夫人瞧見她這副模樣,氣也不是笑也不是,伸手指頭在她腦門上戳了一下:「你呀。」
「娘,」許鹿兮軟著嗓子道,「您特意把我叫過來,是有事要吩咐吧?您說,我聽著呢。」
霍夫人哪裡看不出來她這是急著轉移話題,沒好氣地又戳了她一下。
「過兩天是你外公的七十大壽。」
許鹿兮愣了一下:「外公?」
「對呀,」霍夫人道,「坐車得顛大半天,本來你這腳傷著,我原想著讓你在家歇著,可你外公信裡頭專門問了,說他還沒見過外孫媳婦,念叨了好幾回了。」
許鹿兮這才反應過來。
那不就是霍尋的外公,薛元。
上回那幅鎮店的水墨山水就是老爺子親手畫的,那會兒她還不知道他是誰,鬧了個大紅臉。
後來事情一多,這茬就拋到腦後去了,這會兒霍夫人一提,她才猛地想起還有這麼一尊大佛沒拜過。
許鹿兮眨了眨眼,有點意外:「外公知道我?」
「怎麼不知道。」霍夫人笑了笑,「你那些事兒,我信裡頭都跟你外公提過。老爺子回信說,一個姑娘家能自己折騰出這麼些名堂,有股子勁兒,他一直想見見你呢。」
許鹿兮被這話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尖:
「那我得去,外公都念叨我了,我再不去,多不像話。」
霍夫人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點笑意:
「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去了也好,你外公那個人,瞧著清高,其實最是愛才,你去了他准高興。」
「那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一早就走,平陽不遠,坐車大半天就到了。」
霍夫人把禮單簿子推給她,「禮我已經備得差不多了,你再去庫房挑幾樣你覺著合適的,添在裡頭就行。還有——」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許鹿兮腳踝上:
「你這兩天別亂跑了,養利索了再出門,這腳再磕著碰著,我可不依。」
「再說,叫你外公看見外孫媳婦一瘸一拐地進門,像什麼話。」
許鹿兮乖乖應了。
接下來兩天,她果然沒怎麼出門。
研究送什麼好。
她把系統商城翻出來,在棋類里找了一圈,最後挑了副上好的玉石棋子。
觸手溫潤,落子有聲,擱在這個年代算是極稀罕的東西。
杏兒在旁邊幫著包壽禮,一邊包一邊嘀咕:
「小姐,您說那位薛老,是不是特別難伺候啊?我聽說從前在宮裡待過的人,規矩都大。」
「什麼宮裡,人家是親王。」許鹿兮頭也沒抬,「再說了,我連霍尋他爹都不怕,還怕個老爺子?」
杏兒一想也是,她家小姐連大帥都敢討價還價,便放下心來。
出發那天,天倒還作美,沒下雪,出了太陽,可風颳得緊,吹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許鹿兮裹著厚厚的斗篷,被霍尋扶上車。
霍應站在車外探出個腦袋,
「嫂子我跟你講,外公家後山上有片梅林,這會兒正是開的時候,滿山坡的梅花,好看得要命!到時候我帶你去看。」
許鹿兮被她拽得歪了歪身子:「你每年都去?」
「去啊,每年外公過壽我都去。」霍應然掰著手指頭,「就是今年不一樣,今年多了嫂子你。」
霍應然想到什麼看了眼霍尋說:
「哥,外公要是問你話,你可得多說幾句,別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把外公惹惱了,回頭又該念叨你。」
「聽見沒有。」許鹿兮也跟著起鬨,拿胳膊肘碰了碰霍尋,「外公喜歡會說話的外孫,你可別冷著臉把老人家氣著。」
霍尋偏過頭看她,不緊不慢地反問:「你話還不夠多?」
許鹿兮:「…….」
霍應然在旁邊笑得直拍車壁:「哥你這張嘴啊,也就嫂子受得了!」
車子走了大半天,到了平陽地界,地勢漸漸高起來,坡上零零星星種著松柏。
平陽薛家,在北城地界上算是個頂特殊的存在。
說它特殊,是因為這戶人家的根太深了。
往前數二百年,薛家就是這一帶數得著的大族,祖上出過翰林,出過巡撫。
到了薛元他爹那一輩,家裡還養著幾百畝祭田,族學裡常年供著幾十個本家子弟讀書。
後來天下亂了,薛元二十出頭就投了軍,跟著當時的王爺一路打到北邊。
憑軍功封了異姓親王,是清廷最後一批冊封的親王裡頭最年輕的一個。
清不復存在之後,華夏民國臨時政府成立,薛元應召回京。
這位昔日親王脫下蟒袍換上官袍,先就任臨時政府教育總長,後來當過外交部長,還坐過京北大學校長的位子。
他提倡學術自由,科學民主,在他手裡京北大學成了新文化運動的重要陣地,前前後後聘了一大批思想新銳的教授。
有幾回為了保學生,他當面跟當局拍過桌子,也因為這個辭過兩回官。
這麼一位人物,在京北大學校史上也是排得上號的。
許鹿兮坐在車裡,聽霍應然嘰嘰喳喳地科普完外公的履歷,整個人都愣住了。
京北大學校長?
我靠,那不是她們學校元老再元老級的人物?
許鹿兮倒吸一口涼氣。
她要是能要個簽名回去,豈不是牛逼大發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書里是架空朝代,跟她認知里的歷史應該不是一回事,而且她也回不去了。
那個世界的京北大學跟她記憶里的學校差著十萬八千里。
許鹿兮在心裡默默把那個念頭摁了回去。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拋開那些她腦補的東西,薛老爺子本身的分量也夠嚇人了。
前朝親王,民國的總長、部長、大學校長,這履歷隨便拎一行出來,擱在北城地面上都是跺一腳震三震的人物。
到薛家門前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薛家的宅子比許鹿兮想像中還要氣派,卻又不像是普通鄉紳人家那種扎眼的豪富。
黑漆門釘的大宅門敞著,門楣上懸著一塊匾,寫著「薛府」兩個大字,落款是前朝某位狀元公的手筆。
門廊兩側張燈結彩,朱紅廊柱上貼著燙金壽聯,門前兩尊石獅子打磨得油光水滑,脖子上還系了紅綢。
侍從們身著整齊的青灰長衫,站成兩排,見有客來便躬身引路。
霍尋先下了車,回身把許鹿兮扶下來。
她腳踝雖好了大半,到底還留了點余痛,下車時踩實了地面,才鬆開霍尋的手。
霍應然已經竄到前頭去了,蹦蹦跳跳地往門裡跑,被門口的侍從攔了一下,笑著喊了聲「應然小姐」,才讓她進去。
許鹿兮理了理斗篷,挽著霍尋的胳膊往門裡走。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外公家這麼大,一會兒見著人,我該叫什麼都不知道,你可別不管我。」
她現在就想死過年被家長帶著串門子,別人認識她,她不認識別人。
霍尋低頭看她一眼:「跟著我叫。」
「那要是認不過來呢?」
「就笑。」
許鹿兮:「…….」
行吧,少帥的社交智慧,果然樸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