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棋藝不精
薛老捋鬍子的手頓住了,目光落在棋盤正中央那顆黑子上,挑了挑眉。
霍大帥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眯著眼看了看那顆子的位置,表情有些微妙。
許鹿兮沒察覺氣氛不對,還相當鎮定地收回了手,朝薛老笑了一下:「外公,該您了。」
薛老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拈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左上方一個位置上。
許鹿兮掃了一眼棋盤,沒多想,又拈起一顆黑子,啪地挨著自己剛才那顆,緊挨著擺了下去。
霍尋把茶盞擱下了。
薛老的白子又落了一顆,這回在左下角。
許鹿兮執黑,第三顆子又啪啪跟上去,順著前兩顆連成了一條斜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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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不止霍尋了,霍大帥也看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扭頭看了霍尋一眼,表情像在說:
你媳婦這是在下什麼玩意兒?
霍尋面無表情。
許鹿兮這邊渾然不覺,她正一門心思地盯著棋盤,看到自己的三顆黑子連成了一條線,心裡還挺得意,又拈起第四顆,往斜上方一擱,湊成了四子連線。
薛老的白子落下去,恰好堵在了她那條線的盡頭。
許鹿兮一看,呦,擋我。
沒關係,換條路。
她拈起黑子,拐了個彎,從另一頭重新連,啪啪啪又是三顆,斜著又戳出去了。
薛老的白子不緊不慢地跟著堵,堵得還挺精準,每次都在她快連成五個的節骨眼上卡住。
許鹿兮皺了皺眉,又拐了個方向,接著連。
滿屋子人看得目瞪口呆。
霍大帥實在沒忍住,偏過頭湊到霍尋耳邊壓著嗓子:
「你媳婦這是下棋呢,還是擱這兒擺陣呢?」
霍尋沒說話,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
霍應然也從外頭跑進來了,湊到棋盤邊看了兩眼,一臉茫然地拽了拽她哥的袖子:「哥,嫂子下的這是什麼路子?」
霍尋言簡意賅:「聯珠棋。」
霍大帥懵了一下,「什麼棋?」
霍應然嘴巴張了張,又看了看棋盤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黑子連珠,一下沒繃住,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
薛老倒是穩得住,老爺子捋著鬍子,一顆一顆慢悠悠地跟著堵。
又走了幾步,許鹿兮的黑子拐了八道彎,從棋盤正中間一路蜿蜒到了右上角,愣是給她拼出了一條通路。
她眼睛一亮,捏起第五顆黑子,啪地往上一按。
五顆子整整齊齊連成一排。
許鹿兮把手一拍,笑逐顏開:「我贏了!」
滿屋子鴉雀無聲。
許鹿兮後知後覺,笑到一半停住了,看看棋盤,又抬頭掃了一圈屋裡的人,一個個表情精彩紛呈。
薛老低頭看了看棋盤上那五顆黑子,又抬頭看了看許鹿希,鬍子抖了兩下,終於沒繃住,哈哈哈大笑起來。
「好你個丫頭!」薛老一巴掌拍在棋盤邊上,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你這是在跟老夫下五子棋呢?」
許鹿兮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麼,耳朵騰地紅了,嘴裡喏喏道:「那個……外公,我……」
「你什麼你。」薛老擦了把笑出來的眼淚,身子往後一靠,樂不可支。
許鹿兮臉燒得厲害,硬著頭皮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就會下這個……」
這話一出,滿屋子的人都笑開了。
感受著周圍人的視線,許鹿兮坐如針氈,反應再遲鈍她也隱約知道自己肯定是拉了坨大的。
轉頭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霍尋,偷感很重的用嘴形問道:「救我。」
霍尋嘴角忍不住上揚,起身在她頭上揉了一把,對薛老道:
「外公,她棋藝不精,您莫怪。」
薛老還覺著有趣,盯著棋盤笑著擺擺手,「無妨無妨,老爺子我下了這麼久的棋,就今天最有趣,哈哈哈…」
眾人聽了薛老的話,也都紛紛笑了起來。
霍應然擦了擦笑出的眼淚,調侃道:「嫂子,以後你可別隨便跟人下棋了…」
小丫頭被霍尋瞪了一眼,轉身捂著嘴不敢笑出聲。
許鹿兮鬧了個大紅臉,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
眾人看著許鹿兮這副模樣,又是一陣鬨笑,不過,眾人看著這輕鬆愉快的氛圍,心中滿是歡喜。
這場壽宴因為許鹿兮的「特別棋局」變得格外難忘。
薛金秀是跟著她爹薛明遠一道來的。
父女倆進客廳的時候,正巧老爺子正在跟許鹿兮下棋,他們就沒敢打擾,想著等他下完棋,在上前行禮。
沒成想許鹿兮的棋下的亂七八糟,老爺子不僅沒生氣,還笑得那麼開心,滿屋子都正笑成一團。
薛金秀臉上的笑僵在了半道上。
她今兒特意打扮過,光衣裳就試了七八身,臨出門又對著鏡子描了兩回眉,務求往人前一站,就把滿堂女眷都比下去。
可她一進門,滿屋子人沒一個看她。
都圍著許鹿兮有說有笑。
薛金秀攥著手袋的指節泛了白。
她深吸一口氣,端出那副慣常的溫婉乖巧,快步穿過人堆,走到薛老跟前,盈盈福了一禮。
「祖父,孫女給您拜壽來了,祝祖父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薛老聞聲抬起頭,臉上的笑意還沒收全,見是她,笑著擺了擺手:
「哦,金秀來了,好好好,坐吧坐吧。」
說完目光又落回棋盤上,沖許鹿兮擠了擠眼:
「丫頭,回頭老夫教你正經下棋,五子棋算什麼本事,老夫教你下圍棋,保准你三個月就能跟你爹殺個平手。」
霍大帥在旁邊苦著臉:「岳父,您教她,怎麼拿我當靶子?」
「你當靶子委屈你了?」薛老眼睛一瞪,鬍子一翹,「你那臭棋,鹿兮學三個月就能收拾你。」
滿屋子又是一陣鬨笑。
薛金秀那句「謝祖父」還掛在嘴邊,就這麼被晾在了原地。
她屈著的膝蓋僵了一瞬,慢慢直起來,臉上的笑差點沒掛住。
薛明遠跟在她後頭,上前給薛老行了禮,說了幾句吉祥話,薛老應了兩句,轉頭又跟霍大帥說起棋來。
薛明遠站了兩秒,訕訕地退到一邊。
薛金秀咬著後槽牙往旁邊走,想找個位子坐下。
偏廳里擺了幾張圈椅,薛林束的太太正坐在那裡跟霍夫人說話,見她過來,往旁邊讓了讓。
薛金秀挨著坐下,目光在廳里掃了一圈。
許鹿兮已經從棋局那邊脫了身,被霍應然挽著胳膊,兩人腦袋湊在一塊兒,不知霍應然說了句什麼。
許鹿兮笑得眉眼彎彎的,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霍應然捂著腦門直嚷嚷,又拿手去掐她的腰,兩個人鬧成一團。
霍尋目光從始至終都在許鹿兮身上。
薛金秀心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她胸口發悶。
連那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二嬸嬸,這會兒都湊在霍夫人跟前,拐彎抹角地打聽鹿鳴閣下一季新款什麼時候出,話里話外全是熱絡。
薛金秀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茶水涼了,澀得她舌頭髮苦。
她放下茶盞,慢悠悠地笑了一聲:
「嫂子可真是好福氣,走到哪兒都招人喜歡,方才那棋下得可真有意思,嫂子這是專程來逗了的吧,滿堂的人都樂了,祖父多少年沒這麼笑過了。」
她這話說得軟和,可細品起來就不是味兒了。
明著夸許鹿兮逗樂了老爺子,暗著卻是在說這位少帥夫人肚子裡沒半點正經墨水,棋都下不明白,也就逗個樂子。
薛林束的太太眼皮抬了一下,沒接話,只低頭抿茶。
霍應然扭頭就要說話,被許鹿兮拽了一把袖子,又憋回去了。
許鹿兮其實聽見了。
她耳朵尖著呢,薛金秀那話里的彎彎繞繞,擱她從前在現代跟甲方鬥智鬥勇那幾年,連入門級都算不上。
可她臉上沒露,只偏過頭,沖霍應然擠了擠眼,意思是「別急」。
薛金秀見沒人接茬,心裡那口氣反而頂得更厲害,正要再補一句,外頭廊下傳來鄭管家的聲音:
「老爺,外頭開席了,請您移步前廳。」
薛老把茶盞一擱,站起身來:「走,吃飯去。」
薛老走在頭裡,霍大帥和霍夫人一左一右跟著,薛林束和幾個女婿緊隨其後。
許鹿兮被霍應然挽著,霍尋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另一側,不緊不慢地跟著人流往外走。
路過薛金秀身邊的時候,許鹿兮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笑盈盈地招呼了一句:「表妹,走啊,一塊兒。」
薛金秀臉上擠出個笑,起身跟上去。
前廳里擺了十來桌,薛老坐主位,兒孫輩分桌坐下。
許鹿兮被霍應然拽著往年輕女眷那桌走,薛金秀先一步落了座,特意往旁邊挪了挪,把自己左手邊的空位讓出來,笑吟吟地朝許鹿兮招手:
「嫂子,坐這兒。」
許鹿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張椅子,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坐了過去。
霍應然撇了撇嘴,挨著許鹿兮另一邊坐下,把薛金秀隔在了外頭。
席上上了菜,酒過三巡,薛老興致高,舉著酒杯沖許鹿兮那頭遙遙一舉:
「丫頭,方才那五子棋下得好,回頭老夫真教你圍棋,說定了啊。」
許鹿兮站起來,雙手捧著酒杯,笑得眉眼彎彎:
「那我就先謝過外公了,到時候我學不會,您可別嫌我笨。」
薛老哈哈一笑,看了眼霍大帥說:「再笨的我也教過,再說你下五子棋的手法別具一格,沒準學的快。」
滿堂又笑。
霍大帥摸了摸頭,也跟著笑。
薛金秀坐在許鹿兮右手邊,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慢慢轉了個圈。
她偏過頭,笑吟吟地接了話茬,
「祖父說的是,嫂子的棋路子確實特別,我也學過幾天棋,沒見過這麼下的,嫂子真是……與眾不同。」
她頓了頓,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補了一句:
「不過也對,嫂子從前在許家的時候,聽說連書都沒正經讀過幾天,能會個五子棋,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話一出來,這一桌的氣氛頓時就凝了。
霍應然手裡的筷子「啪」一聲擱在了桌上,扭頭就要開口。
許鹿兮在桌子底下捏了一把她的大腿,把她摁住了。
她偏過頭,笑眯眯地看著薛金秀。
「表妹這話說的,想必棋藝定十分精湛,那趕明兒外公得了閒,表妹陪外公正經下一盤,也讓我開開眼,瞧瞧正經讀過書的人,棋下得是什麼模樣。」
「我笨,學不了快的,可表妹聰明,打小又在薛家長大,想來棋藝差不了,外公,您說是不是?」
薛老端著酒杯,慢悠悠地接了句:
「金秀啊,你會下棋?那趕明兒也來陪老夫下一盤。」
薛金秀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
她那點子棋藝,在天津太太小姐的茶會上糊弄糊弄還行,真拿到薛老跟前,那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嗎?
她張了張嘴,支吾了兩聲:「祖父,我那個……下得也不好……」
薛老把酒杯擱下來,拿筷子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箸菜。
「下得不好就多練,自家人跟前怕什麼丟醜。」
「倒是別跟外頭那些人學,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利索,真上了台面,一樣拿不出手。」
老爺子這話說得不重,語氣甚至稱得上和藹,跟嘮家常似的,薛金秀的脊背卻僵了僵。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勉強笑了笑:
「祖父說的是,孫女回去就好好練。」
薛老「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轉頭又跟霍大帥扯起別的閒篇來,仿佛方才那句話就是隨口一提,壓根沒往心裡去。
許鹿兮挑了挑眉,心想這讀書人說話就是犀利哈。
她正想著,碗裡忽然多了一塊挑好了刺的魚肉。
扭頭一看,霍尋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了她旁邊。
手裡還拿著雙公筷,把魚腹上最嫩的那一塊剔了刺,擱進她碗裡,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
許鹿兮愣了一下。
剛才這桌不是這麼坐的吧?
他什麼時候換過來的?
她左右看了看,霍尋坐的這位置本來是一個薛家旁支的媳婦,這會兒人已經挪到桌尾去了,正跟旁邊的女眷有說有笑。
許鹿兮:「……」
她低頭扒了口魚肉,嚼了兩下,沒吭聲。
霍尋坐在她旁邊,順手拿過她面前的碟子,又夾了兩筷子她愛吃的菜擱進去,動作慢條斯理的,旁若無人。
薛金秀坐在許鹿兮另一邊,餘光把這一幕從頭到尾收進眼底。
她方才被老爺子敲打過,本來收斂了幾分,這會兒看著霍尋那副旁若無人的樣子,心口那股酸勁又翻上來了。
她咬了咬嘴唇,到底沒忍住,偏過頭來,笑得溫柔:
「表哥對嫂子可真好,從前在家的時候,表哥可沒這麼細心過,連給誰夾菜都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