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刁難
許鹿兮只好收下了,嘴裡道了謝,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傢伙。
這小東西窩在她臂彎里,已經快睡著了,眼皮子一搭一搭的,嘴巴還微微張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把許鹿兮的袖口洇濕了一小片。
小手攥著她盤扣,肉乎乎的手指頭蜷著,跟五顆小豆子似的。
許鹿兮看著他這副睡相,偏過頭,湊到霍夫人耳邊小聲嘀咕了一句:
「娘,少帥小時候是不是也長這樣?」
霍夫人說:「宴之小時候,長得也好,生下來就白淨,眉眼像畫上去的,愛笑的得很。」
「……」
愛笑?
許鹿兮努力把這兩個字往霍尋那張臉上摁。
霍尋,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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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人一看她那雙眼睛瞪得溜圓一副「您老莫不是在逗我」的表情,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知道你不信。」她把茶盞往桌上一擱,伸手點了點許鹿兮的額頭,
「我生的兒子,我還能哄你不成?」
「那會兒他見誰都笑,誰抱都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咯咯咯的,能把你心都笑化了。街坊四鄰都愛來家裡串門,不為別的,就為逗逗他。」
許鹿兮腦子裡浮出那個畫面:一個縮小版的霍尋,白白嫩嫩的一團,見人笑,露出一排沒牙的牙床,還流著口水……
她嘴角抽了抽。
這畫面實在太違和了。
沈氏一聽這話,笑著作證:「可不是嘛,我作證,宴之小時候長得可俊了,又愛笑,笑得那叫一個甜,我當時就想,這孩子將來長大了,得禍害多少姑娘。」
許鹿兮聽著,看了看不遠處的霍尋。
霍尋正坐在薛老旁邊,聽兩個舅舅說話,面上一貫的沒什麼表情,偶爾點一下頭,端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樣。
許鹿兮實在沒法把眼前這個人,跟沈氏嘴裡那個「笑的甜」的小崽子對上號。
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一邊笑一邊想,霍尋小時候這德行,怎麼長大了就長成這副棺材臉了?這中間到底經歷了什麼?
霍尋耳朵尖,隔著半間屋子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正笑著,薛老那頭不知怎麼聽見了這邊的動靜,捋著鬍子走過來,往許鹿兮面前一站。
「丫頭,笑什麼呢,說給老夫聽聽。」
沈氏趕緊收了笑,把話岔開:
「爹,沒什麼,就是說起宴之小時候的事,鹿兮聽著新鮮。」
薛老哼了一聲:「宴之小時候那點子事,有什麼新鮮的,老夫這兒有件新鮮的。」
他說著,朝身後的鄭管家抬了抬下巴:
「去,把我書房裡那個紫檀匣子取來。」
鄭管家應了一聲,快步去了,不多時捧回來一隻紫檀木匣子,匣面打磨得油光水滑,四角包著銅皮,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薛老接過來,在手裡掂了掂,又拿袖子擦了擦匣面上的浮塵,才往許鹿兮面前一遞。
「拿著。」
二夫人見狀小心的把許鹿希懷裡的小崽子抱過來,讓奶麽麽抱下去睡覺。
許鹿兮愣了一下,低頭看看匣子,又抬頭看看薛老。
「外公,這……」
「拿著。」薛老又往前遞了遞,鬍子一翹,「見面禮,怎麼,你二嬸的鐲子收得,老夫的東西就收不得?」
許鹿兮被他這話堵得啞口無言,趕緊雙手接了,嘴裡連連道謝。
沈氏在旁邊掩著嘴笑:
「爹,您這話說的,拿我當筏子呢?」
薛老斜了她一眼:「你給鐲子的時候也沒問人家要不要,硬往人手腕上套,我可都瞧見了。」
沈氏一點不臊,反而笑得更開了:「那我不是瞧著這孩子喜歡嘛。」
「老夫也瞧著她喜歡。」薛老拍了拍許鹿兮面前的匣子,「打開瞧瞧。」
許鹿兮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揭開,裡頭鋪著深藍絨布,絨布上擱著一套文房四寶。
一方端硯,石質細膩,硯池裡還汪著淺淺一泓水光,像是剛研過墨。
硯身雕了一枝梅花,花瓣舒展,枝幹虬勁,刀工極細,連花蕊都根根分明。
旁邊擱著一錠墨,墨身描金,正面刻著「寒香」兩個小字,背面是一枝梅。
再旁邊是兩支筆,一支狼毫,一支羊毫,筆桿是湘妃竹的,竹身上斑斑點點,紅得發褐,拿在手裡輕巧趁手。
最底下壓著一方鎮紙,黃楊木的,雕成一段老梅枝的形狀,彎彎繞繞,正好擱在掌心。
許鹿兮看完了,抬頭望著薛老,心裡又熱又虛。
這四樣東西,沒一樣是凡品。
端硯是老坑出的,看那石質和雕工,怕是前朝的老物件。
墨上的描金都還完好,一看就是存了幾十年的老墨。
湘妃竹的筆桿,現在市面上已經不多見了。
「外公,這也太貴重了……」許鹿兮把匣子往回推了推。
薛老一擺手,打斷她的話:
「貴什麼貴,擱在我書房裡落灰才叫貴重,東西給識貨的人使,才叫物盡其用。」
「老夫存了一輩子,捨不得用,如今給你了。」
許鹿兮捧著匣子,感動歸感動,可心裡那點生意人的小算盤也忍不住噼里啪啦地打了兩下。
這套文房擱在後世,怕是能拍出天價來。
她趕緊把那點念頭摁下去,站起來認認真真給薛老行了個禮。
「謝謝外公,我一定好好收著,往後寫字畫畫都用這套。」
薛老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用,別捨不得,東西擱著不用就是死的。」
沈氏在旁邊笑著湊趣:
「爹,您老這可是真寶貝,上回林束想借您這硯台使兩天,您都沒給,說怕他糟踐了,如今倒捨得給孫媳婦了。」
薛老眼睛一瞪:「林束那兩筆字,也配使這硯台?他上回拿我的徽墨練字,練完了墨汁糊了一桌子,我還沒找他算帳呢。」
沈氏笑得直擺手:「行行行,您老有理,您老最疼孫媳婦,我們這些做兒媳的都是外人。」
薛老哼了一聲,斜眼看她:「你少在這兒吃味,你進門那會兒老夫沒給你見面禮?那對白玉佩是狗叼了?」
沈氏捂著嘴笑:「哎喲,爹,我隨口一說,您還真往心裡去了。」
一屋子人都笑開了。
霍夫人端著茶盞,笑著搖了搖頭,朝許鹿兮使了個眼色:「收著吧,外公疼你,別推了」。
許鹿兮抱著紫檀匣子,心裡暖融融的。
她一個穿書來的,沒親沒故的,在許家那鬼地方受了十幾年磋磨,穿過來之後稀里糊塗地嫁了人,本來只想著撈錢跑路,結果這一家子從上到下,沒一個拿她當外人的。
薛金秀坐在一旁盯著那隻紫檀匣子,眼珠子都快燒出火來了。
那方端硯是祖父壓箱底的寶貝,旁人都不許碰。
如今倒好,眼都不眨一下,連匣子一塊兒塞給許鹿兮了。
薛金秀咬了咬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肉繃得發硬。
她目光掃過許鹿兮那張笑臉,心裡那股子火越燒越旺。
下五子棋都下不明白的人,配使這套文房?
她深吸一口氣,把茶盞擱在桌上,站起身來,臉上堆起溫婉得體的笑。
「祖父。」
薛金秀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廳中央,
「今兒是您的壽辰,孫女也沒什麼好東西孝敬您,就想著寫一幅字給您添個彩頭,孫女練了這些年字,一直沒好意思在您跟前獻醜,今兒趁著您高興,孫女斗膽寫一幅,您給指點指點。」
這話說得乖巧妥帖,滿廳的人都看了過來。
薛老挑了挑眉,捋著鬍子笑了:
「哦?行啊,寫來瞧瞧,我記得金秀的字寫的不錯,我看看有沒有進步。」
薛金秀笑意更深了幾分,轉了個身,目光落在許鹿兮身上,笑得愈發溫婉:
「正好,祖父今兒送了嫂子這麼好的文房四寶,嫂子不如同我一道,咱們一人寫一幅字給祖父賀壽,也算咱們做小輩的一片心意,嫂子覺得怎麼樣?」
滿廳安靜了一瞬。
在座的不少人都是薛老交好的文人雅士,一聽這話,紛紛來了興致。
「這主意好,薛老壽辰,孫輩當場揮毫,雅事,雅事啊。」
「薛小姐寫得一手好字,我在天津就聽說過,今兒可算能開開眼了。」
「是啊是啊,也讓咱們瞧瞧薛家的家風。」
薛金秀聽著這些話,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目光黏在許鹿兮臉上,等著看她慌。
她就不信了,許鹿兮一個許家庶女,從小連書都沒正經讀過幾天,連棋都不懂的人,能寫什麼字?
怕不是連筆都不會握。
到時候當眾出醜,滿廳的人都看著,看她這個少帥夫人往後還怎麼抬得起頭來。
霍夫人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沈氏也收了笑,看了薛金秀一眼。
薛金秀得算盤都快打到臉上了。
她一手字可是連薛老都稱讚過的,她分明就是想讓許鹿兮出醜。
薛老倒沒多想,轉頭看向許鹿兮,笑呵呵的:
「丫頭,怎麼樣?一塊兒寫一幅?」
許鹿兮還沒開口,霍尋不知什麼時候從薛老那邊走了過來,在她身側站定,聲音不高,可語氣里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不想寫,就不寫。」
滿廳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氣氛微妙起來。
薛金秀臉上那點笑僵了一瞬,隨即又端了回去,語氣愈發溫軟:
「表哥這話說的,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著祖父高興,咱們做小輩的湊個趣兒,嫂子要是不方便,那就算了,我一個人寫也行。」
霍夫人放下茶盞,正要開口打圓場,許鹿兮卻先笑了。
她把手裡的紫檀匣子往旁邊桌上一擱,笑得眼睛彎彎的:
「行啊,表妹都開口了,我哪有不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