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一點小小的震撼
薛金秀捂著嘴笑了一聲,這回連裝都懶得裝了,笑得肩膀直抖:
「嫂子,您該不會是想拿這金墨寫字吧?這東西稠得很,寫上去糊成一團,筆畫都拉不開,回頭祖父的壽堂上掛一幅糊了金漆的墨疙瘩,那可怎麼好意思。」
她說著又笑了兩聲,偏頭沖旁邊的太太們道:
「我方才還當嫂子要拿什麼稀罕物件出來,鬧半天是一碟子銅粉漆,嫂子怕是沒見過這玩意吧?這可不是寫字用的。」
她扭頭朝在座的幾位老先生攤了攤手,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
「諸位長輩聽聽,我說什麼來著,嫂子到底是沒正經練過字的,連墨都挑不明白。」
旁邊幾個太太也交頭接耳,一臉不解。
「是啊,這東西哪能寫字啊。」
「銅粉多粗啊,筆鋒都出不來。」
「少夫人這是要做什麼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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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跟薛家交好的賓客跟著笑了笑,有個留山羊鬍的老頭捋著鬍子搖頭:
「金墨寫字,確實不合章法,銅粉沉,調在清漆里黏糊糊的,筆一落下去拉不開,寫出來黑不黑金不金,沒這麼幹的。」
薛金秀得了這話,底氣更足了,轉過頭來看著許鹿兮,諷刺意味十足的道:
「嫂子,要不還是照我說的,你描我的吧,別折騰這些歪門邪道的了,當眾出醜多不好看。」
許鹿兮沒理她,抬手把那隻白瓷碟端到跟前,低頭看了看,又拿指尖蘸了一點點在指腹上捻了捻。
銅粉的顆粒感很細,清漆調和得也勻,稠度比她預想的正好。
她抬起頭來,沖鄭伯笑了一下:「鄭伯,勞煩再給我拿一盞清水,一塊乾淨帕子。」
鄭伯應聲去了,手腳麻利,轉眼就把東西備齊。
薛金秀見她真要動筆,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等著看笑話。
廳里的人也都不吭聲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許鹿兮身上,有看熱鬧的,有替她捏把汗的,也有純粹好奇的。
許鹿兮挽了挽袖口,把兩張宣紙疊在一起鋪平,拿鎮紙壓住四角。
然後提起筆,在硯池裡蘸飽了墨,懸腕略一沉吟,便落了筆。
滿廳的人都伸著脖子看。
許鹿兮落筆了。
她的手腕懸得極穩,筆鋒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方才那副懶洋洋嗑瓜子的散漫樣兒一掃而空,眉眼專注下來,筆走如飛。
第一個字,寫的是「福」字。
起筆藏鋒,橫畫鋪毫,轉折處提按分明,一筆一畫利落乾淨,帶著一股子筋骨。
她寫得極快,幾乎不帶停頓,可每一筆都落得穩穩噹噹,筆畫之間的呼應,氣脈是貫通的。
寫完最後一筆,她擱下筆,輕輕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等墨跡干透了,她拈起旁邊那碟子金墨里的細毫筆,蘸了銅金粉。
銅粉粗,筆鋒一落紙就有些澀,金墨帶出來一道亮晃晃的銅色。
她不慌不忙,屏著氣,拿金墨在方才寫好的黑字上,沿著每一筆的右側邊緣,又寫了一遍。
滿廳的人都看傻了。
這是什麼寫法。
許鹿兮把最後一筆收完,擱下筆,退後一步看了看,自己還算滿意。
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上沾的銅粉,偏過頭朝薛老笑了笑:
「外公,勞您移步,站到這邊來瞧瞧。」
薛老被她弄得一頭霧水,捋著鬍子挪過去一看,整個人愣住了。
那四個黑字在金墨的重疊之下,竟憑空浮了起來。
從紙面上凸出去,一道黑一道金疊在一塊兒,看著一板一眼全是立體的。
滿堂的人呼啦一下全圍過來了。
有個老先生湊到案子前頭,驚訝到:「這……這字竟是浮起來的?」
旁的人也都驚訝,「哎喲我的天!這是怎麼弄的?字怎麼還立起來了?」
許鹿兮寫的是: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一句詞躍與紙上,黑色打底,金色浮於上方,栩栩如生。
「妙啊!妙啊!我寫了一輩子字,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寫法!」
許鹿兮笑著往後退了退,讓眾人圍著看,她摸了摸鼻子解釋:
「這寫法叫懸浮字,其實也沒什麼稀奇的,就是多寫一道而已,近看有墨底托著,比單寫耐看。」
其實她是有些班門弄斧了,這玩意兒放現代算小兒科了,只是這會兒沒人這麼寫,所以新鮮。
足以帶給他們一點小小的震撼。
她話說得輕巧,可在坐的老先生誰看不出來,她這字兒已經寫的很漂亮了。
再加上這精準的疊加寫第二遍,一筆沒抖,這分寸,沒十年的功夫打底,想都別想。
薛老拿起那張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又抬頭看了看許鹿兮,終於放聲大笑。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一巴掌拍在案子上,
「老夫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人這麼寫字的!你這丫頭,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這路子誰教你的?」
他扭頭沖滿廳的人一揮手,鬍子都翹起來了,「老夫活了七十歲,辦了多少回壽,收了多少幅字,今兒頭一回見人把字寫得立起來的!」
霍大帥在旁邊也看愣了,摸了摸自己那顆鋥亮的光頭,嘟囔了一句:
「這玩意兒看著挺新鮮啊。」
霍夫人笑盈盈地抿著茶,斜了他一眼。
滿堂的老先生們湊在一塊兒研究那副字,嘖嘖稱奇,有兩個還爭起來了,一個說描一道邊就夠,一個說非兩道不可,爭得面紅耳赤。
薛老誰也不理,寶貝似的把那幅字捧到燈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越看越喜歡。
薛金秀站在人群最外頭。
她方才寫的那幅「鶴算千年壽,松齡萬古春」還攤在案子另一頭,墨跡都干透了,可從頭到尾,沒一個人再看它一眼。
她盯著許鹿兮那四個金光閃閃的字,指甲掐進掌心裡。
「表妹。」許鹿兮忽然轉過頭來叫她,笑得天真又無害,「你覺得我這字怎麼樣?」
滿廳的目光齊刷刷跟過去。
薛金秀的嘴唇動了動,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許鹿兮那邊圍了一圈人,連她親爹薛明遠都湊過去看了兩眼,回頭沖她遞了個眼神,那意思明明白白:你惹她做什麼?
薛金秀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裡。
她咬著後槽牙,臉上還得撐著笑,擠出一句:
「嫂子好手段,我見識短了。」
許鹿兮朝她笑了一下,要多真誠有多真誠:
「表妹客氣了,你字寫得比我規矩多了,我就是愛琢磨些歪門邪道,上不得台面。」
薛金秀:「……」
這話聽著像謙虛,可仔細一咂摸,不就是說「我玩歪門邪道都比你正經寫出來的出風頭」?
她胸口堵得發悶,偏生一個字都駁不出來,臉都憋紅了。
滿廳的人都聽出這話里的意思了,有幾個太太憋著笑,把臉別過去。
薛金秀咬著嘴唇,腮幫子繃得發白,到底沒再說出一個字來,一轉身坐回椅子上去了。
最後扭頭擠出人群,找角落的椅子坐下了。
霍應然湊到許鹿兮耳邊,壓著嗓子,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嫂子,你太厲害了!你看我表姐那張臉,都快綠了!」
許鹿兮拿胳膊肘輕輕撞了她一下:「別嘚瑟,回頭再把人得罪狠了。」
「得罪就得罪唄,」霍應然滿不在乎,「她先招你的。」
許鹿兮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霍尋站在人群外圍,沒往裡擠。
他靠著牆,目光穿過人縫落在許鹿兮身上,看她被一幫老頭老太太圍著夸,臉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笑,又乖又謙虛,好像方才那手絕活就是隨手一划拉似的。
他嘴角彎了一下。
薛老終於從人群里把許鹿兮撈出來,拉著她的手拍了兩下:
「丫頭,這手字不能白寫,回頭給老夫寫一幅大的,就寫這個什麼……懸浮字,掛書房裡!」
「成,」許鹿兮一口應下,「外公想要多大的?」
「越大越好!」薛老一揮手,「把老夫那面東牆糊滿了!」
滿廳又是一陣鬨笑。
薛金秀坐在角落裡,聽著這一聲高過一聲的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隻茶盞,盞底沉著兩片茶葉梗,立著,按老話說,茶葉梗立起來是有客來。
她冷笑了一下,把茶盞擱下,梗沒倒,還立著。
客倒是來了,來的還不少,只可惜沒一個是來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