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磺胺問世
亨利把第一批成品端出來那天,許鹿兮差點沒認出他來。
這洋老頭在實驗室里蹲了整整四個月,頭髮長得能扎小辮,鬍子拉碴糊了半張臉,白大褂上那層試劑漬厚得能刮下來當肥料。
可他那雙藍眼睛裡亢奮得能發電,捧著一個玻璃瓶子往許鹿兮面前一墩,
「成了。」
許鹿兮低頭一看,瓶子裡頭碼著一排白色藥片,壓得不算規整,邊緣還有點毛糙,可每一片都實實在在,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純度?」
「百分之九十六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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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這批我做了兩百片出來,你讓我做的那個動物實驗也跑完了,小鼠感染鏈球菌後的存活率從對照組的不到一成提到了七成往上,數據全在這兒。」
他把一沓記錄紙推過來,上頭密密麻麻寫滿了英文和數字,末尾還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小鼠簡筆畫,死鼠打叉,活鼠打鉤,叉叉少鉤鉤多。
許鹿兮翻了兩頁,把記錄紙擱下,又拿起那片藥翻來覆去看了看。
「懷特先生,從今天起,磺胺這條線我不再叫你懷特先生了。」她抬起頭來,笑得眉眼彎彎,「得叫亨利教授。」
亨利愣了兩秒,隨即笑得滿臉褶子:「我的榮幸。」
許鹿兮把藥片擱回瓶子裡,拍了拍手,臉上的笑收了幾分。
「不過這東西現在還不能往外拿,至少不能以『新藥』的名目往外拿。」
亨利挑眉:「為什麼?這玩意兒能救命。」
「因為能救命的東西,往往也能要命。」
許鹿兮在椅子上坐下來,「粗品副作用多大你比我清楚,過敏,結晶尿,噁心嘔吐,吃錯了劑量能把人腎憋廢。」
「要是有人拿它當萬靈丹,頭疼腦熱就來兩片,出了人命算誰的?到時候不是藥的問題,是我許鹿兮草菅人命的問題。」
亨利臉上的興奮勁兒退了退,抱著胳膊想了想,點了下頭:
「你說得對,臨床用量的窗口很窄,沒有醫生盯著確實危險。」
「不止是危險。」許鹿兮把桌上的記錄紙攏成一摞,拿鎮紙壓好,
「現在北城盯著我的人不少,商會那幫老東西剛消停幾天,要是知道我搞出了這麼個東西,你猜他們頭一件事是來祝賀我,還是來搶我的配方?」
亨利扯了扯鬍子,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當天下午,許鹿兮把趙敬之和亨利叫到了化工廠最裡頭那間小辦公室。
這間屋子外頭掛了塊牌子,寫著「技術檔案室」,平日裡除了他們仨,連張副官都不讓進。
許鹿兮把一張草圖鋪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頭點了點:
「從今兒起,磺胺不在主廠區做了。」
趙敬之湊過去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
你要把提純工段搬走?」
「搬到後院那棟獨立小樓去。」許鹿兮說,「那棟樓對外掛『染料質量檢測室』的牌子,實際上一樓做樣,二樓提純,三樓存料。」
「樓梯口加一道鐵門,工人不進樓,所有物料由你倆親自搬。」
趙敬之想了想,點頭:「行,提純工段的人手我來挑,找嘴巴最嚴的。」
「還有,」許鹿兮從抽屜里摸出一張寫好的單子,推過去,
「從今天起,咱們廠對外的主招牌改一改,叫鹿鳴化學工業社,主營染料、鞣料、消毒製劑。」
「酒精,肥皂,對氨基苯磺酸這些,全掛在染料配套化工底下賣,對外就說,對氨基苯磺酸是給印染廠做色基用的。」
亨利眨巴眨巴眼:「可這東西明明是磺胺的原料……」
「所以才叫配套。」許鹿兮笑了一下,
「染料在民國是天經地義的買賣,印染廠滿街都是,誰也不會盯著一個做染料的化工社研究它為什麼買那麼多對氨基苯磺酸。」
「咱們還正兒八經接染料的單子,接鞣料的單子,賺不賺錢兩說,幌子得做足。」
趙敬之聽到這兒,忽然開了口:「那磺胺本身對外怎麼說?」
許鹿兮就等他問這句呢,身子往後一靠:
「對外一個字都不提藥。萬一將來有人發現咱們在做抑菌的東西,就說改良染料的時候意外發現的副產物,不是專門研發的新藥。」
亨利「噗」了一聲:「意外發現?這玩意兒我做了四個月!」
「所以你是教授,我是東家。」許鹿兮面不改色,「你就說對不對吧。」
亨利想了想,咧嘴笑了:「對,對,意外發現。」
趙敬之沒笑,抱著胳膊沉默了幾秒,忽然說了一句:
「你是在防著有人來搶。」
許鹿兮看了他一眼,沒否認。
「光防搶不夠。」趙敬之把桌上的草圖轉了半圈,手指頭點在廠區平面圖上,
「你這套安排,防的是外面的人,可萬一上頭來人,拿著帖子要進廠參觀呢?你攔不攔?」
許鹿兮沉吟了一瞬。
趙敬之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霍大帥底下那些參謀、軍需官、政務廳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哪天來個「例行走訪」,你攔著不讓進,反倒惹人懷疑。
她得提前給霍大帥通個氣兒了。
「得把事兒放在明面上。」許鹿兮把草圖一收,「我先去找能給我背書的人。」
「磺胺這東西,光我說它好沒用,得有西醫,有醫院、有正經大夫替我說話。」
她筆走如飛,寫了半頁紙,擱下筆吹了吹,遞給張副官:
「送去北城教會醫院,找史密斯院長,就說鹿鳴化學工業社的東家想約他喝杯茶,聊聊抑菌製劑臨床試驗的事。」
張副官接了信,面露猶豫:「少夫人,教會醫院那邊跟咱們沒打過交道,人家能搭理嗎?」
許鹿兮把筆帽扣上,「你親自跑一趟,把信遞到史密斯院長手裡,他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我手上有份關於鏈球菌感染的新數據,他想不想看。」
張副官聽也聽不懂,半信半疑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