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旭東製藥
鄭醫官長揣著那瓶磺胺,連跑帶顛地回了傷兵營,進門就把自己關進了診室里,把那張用藥說明從頭到尾讀了兩遍。
末了還是不放心,又跑出去把營里資歷最老的副醫官老孫頭拽了進來。
老孫頭六十多了,幹了一輩子軍醫,鋸過的腿比鄭醫官長吃過的飯還多,進門一聽是試新藥,鬍子先翹起來了:
「磺胺?啥玩意兒?又弄什麼洋玩意兒糊弄人?」
「少帥夫人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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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頭嘴張了張,不吭聲了。
少帥夫人的名頭在傷兵營里比軍需官還好使。
上回換的新軍裝,底下的兵穿上就不想脫,新軍靴踩在泥地里都輕快三分。
可老孫頭還是將信將疑,跟著鄭醫官長進了診室,翻了翻那沓報告。
「少夫人說在教會醫院試過幾例,效果不錯。但咱不能光聽人家的,得自己試。」
老孫頭想了想,把報告往桌上一拍:
「三連有個兵,前天抬進來的,大腿上的傷口爛了半個月了,肉都翻著往外流膿,燒到四十度不退,再扛兩天怕是得鋸腿。試不試?」
「試!」
那個兵抬進診室的時候,鄭醫官長和老孫頭都皺了眉頭。
人燒得迷迷糊糊的,嘴唇乾裂,臉色蠟黃,大腿上的繃帶拆開來一股子惡臭撲面而來。
傷口周圍一片紅腫發亮,中間爛得發黑,膿水順著腿肚子往下淌,老孫頭拿探針輕輕一碰,那兵就疼得嗷嗷叫。
「這都爛到深層了,怕是……」
「試。」
鄭醫官長按著用藥說明算了劑量,把藥片子碾成粉,拿溫水化開了,讓人扶著那兵灌下去,又弄了些藥粉撒在傷口上,換了新的乾淨繃帶。
頭一天沒見什麼動靜,那兵還是燒,還是迷迷糊糊地說胡話。
老孫頭背著手圍著病床轉了三圈,嘴裡嘟囔著「我就說嘛」。
鄭醫官長沒吭聲,第二天又給了一劑。
到第二天傍晚,那兵身上的熱度忽然退了些,老孫頭拿體溫計一量,三十八度出頭,比先前降了一截。
傷口周圍的紅腫沒再往外擴,膿水也少了些。
老孫頭拿著體溫計看了半天,又跑去翻那沓報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玩意兒……還真管用?」
第三天早上,那兵醒了,喊著餓要喝粥,傷口上的膿水已經收了大半,紅腫退了一圈,露出來的新肉粉嫩嫩的。
老孫頭給他換藥的時候拿鑷子碰了碰,那兵抽了口氣,說疼,老孫頭手一哆嗦,差點把鑷子扔了。
「有知覺了!媽的,有知覺了!」
到了第五天,那兵已經能扶著牆站起來尿尿了,傷口收得只剩淺淺一層。
老孫頭查房的時候蹲在床邊看了半天,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吧一聲響,他扭頭沖鄭醫官長說了句:
「這藥,神了。」
鄭醫官長當天晚上就跑去大帥府報信了。
這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北城駐軍的幾個師部。
各個團的師長,電話打到了霍大帥書房,拐彎抹角地打聽藥的事。
許鹿兮接到霍大帥電話的時候正在製藥社新租的院子裡看裝修,聽筒里霍大帥的嗓門震得她耳朵嗡嗡響:
「鹿兮啊,你那個磺胺,先給三師勻五千片,五師也來湊熱鬧,給三千,剩下的你看著辦,價錢按你說的走,款子我讓軍需處三天之內撥給你。」
許鹿兮把聽筒拿遠了些,等他說完了才湊回去:
「爹,五千片沒問題,可我有言在先,這藥得醫生看著用,劑量錯了會吃死人,您得讓鄭醫官長把各營的醫官都召集起來培訓兩天,學會了再來領藥。」
「行行行,讓老鄭去講,他如今是你的人,你說啥他聽啥。」
掛了電話,許鹿兮扭頭看著亨利:「教授,產能得翻了,兩條線三班倒,能出多少?」
亨利拿筆在紙上劃拉了兩下:「原料夠的話,一天一萬片沒問題。」
「那就一萬片。」
許鹿兮當天下午就把製藥社的招牌掛了出去,鹿鳴製藥社,白底黑字,掛在化工廠旁邊那棟新租的二層小樓上,門口還貼了張紅紙,上頭寫著「誠招藥業技術員,有西藥背景者優先」。
消息放出去不到三天,來應聘的人排了半條街。
許鹿兮原想著能招來七八個正經學過化學的就不錯了,結果裡頭居然混著兩個從天津北洋醫學堂畢業的。
還有一個在德國念過藥物化學的,姓周,三十出頭,戴副圓框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
履歷上寫著曾在拜耳公司中國分部做過技術員。
許鹿兮看完履歷,抬頭看了他一眼:「安生出來的,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周技術員推了推眼鏡:「安生的中國分部不做研發,只做銷售,學不到東西,我聽說北城有個鹿鳴閣的東家,自己辦廠做出了磺胺,想來看看。」
「你怎麼知道磺胺?」
「我有個同學在教會醫院做實習大夫,前陣子跟著史密斯院長做臨床試驗,寫信跟我提過一嘴。」
許鹿兮點了點頭,把履歷往桌上一擱:「行,明天來上工,試用期一個月,幹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
周技術員應了聲,站起來的時候又補了一句:
「東家,我能不能問一句,那個磺胺的結晶條件是誰定的?我看了教會醫院傳出來的數據,那條工藝路線比拜耳實驗室里走的路子還乾淨。」
許鹿兮面不改色:「我定的。」
周技術員嘴張了張,到底沒再問,推了推眼鏡走了。
杏兒在旁邊捂著嘴笑:「小姐,又來一個看神仙的。」
「少貧,去把孫掌柜叫來,製藥社的帳目要單獨列出來,跟化工廠分帳走。」
製藥社走上正軌沒幾天,許鹿兮剛喘了口氣,就有人登門拜訪了。
許鹿兮正在二樓辦公室里對著亨利新交上來的磺胺嘧啶合成路線發愁。
這玩意兒的工藝比磺胺複雜了小一倍,光中間體就多了三道工序,亨利在報告最後寫了一行字:
「東家,這個得加錢。」
許鹿兮正拿筆在這行字底下畫了個叉,杏兒推門進來了。
「小姐,樓下有人找,說是旭東製藥的東家,姓劉,遞了帖子。」
許鹿兮手裡的筆停了一瞬。
旭東製藥。
她腦子裡那根弦撥了一下。
從她決定涉足藥品那天起,就把北城乃至華夏西藥行當里叫得上名號的主兒摸了個遍。
旭東製藥社,華夏頭一家華資西藥廠,從民國初年就做起了阿司匹林、非那西丁這些基礎藥片,在北城,天津各有一家廠子。
光是資深藥師就有十來個。
更別提劉成旭同時還握著永利化學工業公司,手底下那座硫酸銨廠是華夏獨一份的,年產幾千噸,連洋人都得捏著鼻子來買。
本來也沒藏著掖著,人家會找上門來,早在她意料之中。只是來得比她預想的快了些。
「請進來,」許鹿兮把拜帖往桌上一擱,「沏壺好茶。」
杏兒應聲去了。
劉成旭被杏兒引進來的時候,許鹿兮在院子當間迎了他。
這人大約四十出頭,中等身材,穿一身灰嗶嘰中山裝,看著像個教書先生,可那雙眼睛往人身上一落,就透著股子沉得住氣的精明。
他身後還跟著個年輕人,提著一隻皮包,大約是秘書或帳房。
劉成旭看見許鹿兮的第一眼,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她兩秒,臉上的笑僵了半拍,隨後那笑又深了幾分,帶上了些真切的訝異。
「許東家?」他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恕劉某冒昧,來之前聽說鹿鳴閣的東家年輕,可真見了面,還是嚇了一跳。」
許鹿兮笑著把他往屋裡引:「劉老闆是覺得我太年輕了,不像能做藥的?」
「是太年輕了。」劉成旭也不兜圈子,落了座,接過杏兒遞上來的茶,
「沒想到做出磺胺來的,會是這麼個小姑娘,劉某做藥做了十幾年,手底下藥師一抓一大把,沒一個能琢磨出這東西的。」
「聽說許東家不光做藥,脂粉、成衣、日化、紡織,樣樣都插了一腳?」
「瞎折騰,混口飯吃。」許鹿兮給他斟了茶,擱到他面前。
「混口飯吃?」劉成旭端起茶盞,笑了一聲,「許東家可太謙虛了。」
他說著笑了一下:「家別見怪,我這張嘴不會拐彎。」
「不會拐彎好。」許鹿兮在他對面坐下來,也端起茶盞,「拐彎的話我聽多了,費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