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空手進去

  吉普車拐過解放路盡頭的老百貨商店街角，前方兩百米外，紅星機械廠第一家屬大院那扇生鐵藝拱門已經映入眼帘。

  「陳鋒，關掉警笛，靠邊熄火。」

  后座上閉目養神的王陽突然睜開眼，抬手拍了拍駕駛座的椅背。

  陳鋒沒有半點猶豫，右手一撥電門關掉車頂警笛，方向盤向右一打，穩穩將吉普車停在了街角一排高大的老楊樹陰影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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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頭緊跟著的兩輛解放牌軍用重卡也迅速踩下氣剎，停靠在路邊。

  副駕駛上的趙剛回過頭，滿臉納悶的指了指前頭冒著煤煙的家屬院大門：

  「陽老弟，怎麼停這兒了？再踩一腳油門就衝進你們老丈人家大院了，正好讓機械廠那幫老少爺們開開眼！」

  坐在王陽身邊的許桃花也愣了一下，下意識抓緊了王陽的衣袖。

  眼看著就要進門了，怎麼突然把這麼大的陣仗全藏起來了？

  王陽沒有急著回答趙剛，而是側過身，將許桃花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裡，

  「老趙，你跟陳鋒帶弟兄們在車上抽根煙，卡著表，整整五分鐘後再拉響警笛把車開進大院。」

  趙剛是干老刑偵出身的人精，聽到這話眼珠子一轉，瞬間砸吧出味兒來了，咧嘴嘿嘿一笑：

  「我懂了！陽老弟這是要先微服私訪，看看大院裡有沒有不長眼的跳樑小丑往槍口上撞啊！成，我盯著手錶，一秒鐘都不帶差的！」

  許桃花還是有些遲疑，低聲道：

  「當家的，那咱們腳邊這兩壇蜂皇漿，還有給爸媽準備的茅台酒禮盒，我跟虎子幫著拎上吧？」

  「不用，全留在車上，連根毛都別帶。」

  王陽捏了捏妻子的手指，

  「媳婦兒，你記住一句話，錦衣夜行才能釣出藏在陰溝里的惡犬，要是咱們一開始就把軍卡開進去，那幫勢利眼親戚保准跪在地上搖尾巴喊姑奶奶，你哪還能看清他們骨子裡有多爛？打狗，得先把狗引到空地上，等它把牙全亮出來了，再一棒子掄下去，才能打的它一輩子翻不了身！」

  許桃花心頭猛的一震。

  她想起出門前王陽說的那句「老子是去給你們娘仨掀桌子撐腰的」，瞬間明白了自家男人的良苦用心。

  他不僅要給她撐足面子，更要借今天這個除夕夜，把過去三年壓在她身上的髒水、連同老許家那些爛心肝的親戚，一次性清理的是乾乾淨淨！

  「嗯，我都聽你的！」

  許桃花重重點頭，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王陽推開車門跨步下車，彎腰把三歲的囡囡單手抱在左臂彎里，右手自然的牽起許桃花的手，低頭看了一眼站在雪地里摩拳擦掌的大兒子：

  「虎子，跟緊你娘右側，走！」

  「是！爹！」

  八歲的虎子啪的敬了個軍禮，小胸脯挺的筆直，邁開小短腿緊跟在許桃花身側。

  一家四口，兩手空空，不緊不慢的朝著紅星機械廠家屬大院的正門走去。

  ……

  此刻，紅星機械廠第一家屬大院門前的前院空地上。

  二嬸王翠蘭見周圍聚攏過來的職工家屬越來越多，足足有六七十號人，頓時覺得自己成了全院的中心，腰杆子挺的更直了，抓起一把葵花籽咔吧咔吧的嗑著，唾沫星子噴出去老遠：

  「你們剛才是沒去二樓看！我那個死要面子的大伯哥許建國，非說今天除夕許桃花兩口子要回來吃團圓飯，一大早讓大嫂切了半斤肥豬肉燉白菜！我呸！就靠山村那個窮的耗子進去都得哭著出來的鬼地方，前陣子還鬧大雪災，聽說王陽那個爛賭鬼在公社賭坊欠了一屁股印子錢，把家裡的鍋都賠給人家了！」

  圍觀的一個車間女工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

  「不能吧王大嫂？當年桃花在咱們大院可是出了名的廠花，高中畢業的文化人，就算嫁去鄉下，也不至於連口熱乎飯都混不上吧？」

  「混上個屁！」

  王翠蘭把眼珠子一翻，拍著大腿叫嚷道，

  「你們問問宋指導員！宋書明同志前兩天剛從靠山村公社調回來，親眼看著呢！那王陽天天喝大酒打老婆，把許桃花打得渾身沒一塊好肉，大冬天的連件囫圇棉襖都沒有，娘仨天天在破草棚子裡啃凍樹皮、咽高粱糠！要不是看在大伯哥快斷氣的份上，他們今天敢舔著臉回城裡打秋風、混這頓年夜飯？」

  站在一旁藤椅邊的宋書明伸手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故意嘆了一口氣，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正人君子模樣：

  「各位叔伯嬸子，家醜不可外揚，本來我是駐村幹部，不該多嘴，但王陽這個人確實思想敗壞、頑固不化，在村里遊手好閒，連大隊分給孩子的救濟糧都拿去換酒喝，許桃花同志也是被他逼得走投無路了，今天回娘家，估計是想求許師傅給他們在城裡借點錢活命吧。」

  他一邊說著，眼底卻閃過快意。

  在靠山村他鬥不過王陽手裡的黑槍和縣局那幫大兵，可這裡是紅星機械廠！

  是兩千號產業工人的國營大廠！

  只要今天坐實了王陽爛賭家暴、回城討飯的臭名聲，再由他堂叔宋副科長出面施壓，老頑固許建國絕對會當眾跟王陽拼命，逼著許桃花跟王陽離婚！到時候落魄無依的許桃花，還不是任由他宋書明拿捏？

  坐在藤椅正中間的技術科副科長宋國強，端起印著先進生產者的茶缸吹了吹茶葉沫子，官威十足的冷哼一聲：

  「哼，咱們紅星機械廠是全縣的先進模範單位，家屬院也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盲流二流子都能隨便進門要飯的收容所！待會兒那個王陽要是真敢穿的破衣爛衫進來丟人現眼，我直接讓保衛科拿繩子把他轟出去！」

  周圍幾十號工人家屬聽的連連搖頭，看向二樓許建國家的窗口全都充滿了同情與鄙夷。

  「嘖嘖，許八級工一輩子要強，怎麼攤上這麼個倒灶的女婿…」

  「等著瞧吧，一會兒許桃花肯定哭哭啼啼推著破板車進來借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