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朕要借你之口,行救國之實
翌日,天光微亮。
姒萱悠悠轉醒,入目又是那方陌生的青紗帳頂。
「又...又是這裡。」
她猛地坐起身,指尖觸到身下柔軟的錦被,心頭先是一陣驚怒。
堂堂九五之尊,一覺醒來竟又成了這寒門尚書的枕邊人!
可這驚怒只維持了一瞬,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昨夜臨睡前的盤算,此刻又清晰的浮上心頭。
回不了宮,調不動禁軍,喊破喉嚨也無人肯信。
既如此,一味的哭鬧驚懼,又有何用?
「朕乃大夏之主,豈能困於這方寸廂房,坐視江山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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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萱深吸一口氣,眸中那點慌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沉冷。
她想起了那摞《平河東流民疏》,想起了昨夜林承那番剖肝瀝膽的論政。
這狀元郎雖滿口悖逆,人也輕浮無狀,可胸中確有經天緯地的錦繡。
既然自己這具身子回不去,那便借他這張嘴、這支筆,行她救國之實!
主意既定,姒萱反倒平靜下來。
她理了理散亂的鬢髮,學著記憶里「夏盈盈」的模樣,勉強讓神色柔和了幾分。
既要用人,便得先探清此人的斤兩。
「林承呢?」
她揚聲喚了一句,那守在門外的小丫鬟翠兒便端著銅盆進來了。
「夫人,老爺今日休沐,正在前廳用早膳呢。」
「休沐?」
姒萱眉梢一挑,正合她意。
「更衣,本夫人要去見他。」
她破天荒的主動開口,倒讓翠兒愣了一愣。
平日裡夫人雖也體貼老爺,卻從沒這般急吼吼要去尋的。
前廳內,林承正就著一碟醬菜喝粥。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一看,就見自家娘子款款行來。
那眉眼間的溫婉里,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銳利。
林承心頭頓時「咯噔」一下。
得,白天這位「女帝」,又準時上班了。
「夫...夫人,用過早膳沒有?」他放下粥碗,試探著開口。
「不必。」
姒萱徑直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
「林承,昨夜你所言河東之策,本夫人思量了一宿,尚有幾處不明。」
林承端著粥碗的手一頓,眼中精光一閃。
嘿,白天這位娘子,倒是個雷厲風行的性子。
他非但不惱,心底反而升起一陣隱秘的舒爽。
白天有個能陪他縱論天下的「女帝」過嘴癮,晚上有個知冷知熱的嬌妻暖被窩。
這神仙日子,天底下還有誰能比得上?
「既如此,那便邊吃邊聊。」
林承心情大好,索性放下架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夫人有何不明,儘管道來。」
既然娘子今天又「戲癮」上來了,那他這個做夫君的,自然要好好陪她演上一場。
「你那疏中所言『以工代賑』四字,本夫人想聽你細說。」
姒萱開門見山,目光灼灼的盯著林承。
這四個字,她昨日在書房裡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只覺精妙,卻又參不透其中關竅。
身為帝王,賑災在她的認知里,無非是開倉放糧四個字。
可林承這「以工代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夫人可知,尋常賑災,最大的弊病在何處?」
林承沒有直接回答,反倒賣了個關子。
姒萱沉吟片刻,緩緩開口。
「官員層層盤剝,糧食發不到災民手中。」
這是昨日林承同她說過的,她記得清楚。
「這是其一,卻非根本。」
林承搖搖頭,伸出一根手指。
「真正的禍根在於——白白放糧,養出的是懶漢刁民,而非活命的良善之輩。」
姒萱一怔,顯然沒料到他會這般說。
「你且想,」林承來了興致,索性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案上比划起來。
「朝廷開倉,災民一哄而上,青壯搶得多,老弱搶得少。」
「糧食是發下去了,可有手段的、心黑的,頓頓吃飽。」
「老實巴交、拖家帶口的,反倒餓死在粥棚外。」
「更有那遊手好閒之徒,見有白食可吃,索性也不事生產,就賴在賑災地界,坐吃山空。」
姒萱聽得秀眉緊蹙。
這些個市井裡的門道,她這養在深宮的帝王,還當真是聞所未聞。
「那...你這『以工代賑』,又如何解此困局?」
「簡單。」
林承將筷子一橫,在桌上畫了一道長長的水線。
「河東連年大旱,河渠淤塞,道路崩壞。」
「朝廷不白髮糧,而是招募災民,興修水利,疏浚河道,重鋪官道。」
「做一日工,領一日糧。」
「青壯出力多,便多領;老弱做些輕省活計,便少領。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飯吃。」
姒萱眼睛微微一亮,卻仍有疑慮。
「老弱婦孺,無力做工,又當如何?豈非要活活餓死?」
「夫人問得好。」
林承讚許的看了她一眼,這女帝人格,倒是心細。
「青壯去做工,家中老弱,便由官府另設粥棚,憑工牌領粥。」
「一人做工,全家得食。如此一來,那青壯為了養活爹娘妻兒,做起工來只會更賣力。」
姒萱緩緩頷首,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妙。」
她忍不住輕吐一字。
「如此一來,糧食不曾白費,河東水利道路也一併修繕,實乃一舉兩得。」
「何止兩得。」
林承嘴角一揚,往下又拆了一層。
「夫人只知其二,未知其三。」
「願聞其詳。」姒萱身子微微前傾,竟有幾分虛心求教的模樣。
「其一,災民有工可做,便不會背井離鄉,淪為流民,更不會被逼得揭竿造反。這是安民。」
「其二,水利河道修好了,來年河東便可少受旱澇之苦,糧食自足,朝廷再不必年年賑濟。這是固本。」
「其三——」
林承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些貪墨的官員,最怕的便是這『以工代賑』。」
「為何?」
「因為白髮的糧食,帳目糊塗,虛報個災民數目,便能中飽私囊。」
「可這做工的糧,一碼歸一碼。修了幾里河渠,鋪了幾里官道,一寸寸都擺在明面上,做不得假。」
「他們想貪,也無從下手。這是肅貪。」
「安民、固本、肅貪...」
姒萱喃喃念著這六個字,一顆心怦怦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