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以工代賑,往下再拆一層


  她飽讀經史,自詡不凡,可這三層道理層層遞進,環環相扣,竟被這狀元郎剖析得如此透徹。

  螢火與皓月之別,她此刻算是徹底信了。

  「好一個以工代賑。」

  姒萱由衷讚嘆,看向林承的目光,也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鄭重。

  「此策若成,河東百萬流民,皆可活命。」

  「正是。」

  林承見她聽得入神,談興愈發濃厚。

  這女帝雖是自家娘子扮的,可這份一點就透的悟性,當真是難得的知音。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賑災說到吏治,從河東說到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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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姒萱越聊越覺投契,幾乎忘了眼前這人,昨日還將她罵作「老狗」。

  而林承也聊得酣暢淋漓,只覺半月來鬱結於胸的塊壘,盡數抒發了個痛快。

  一番長談,日頭已高。

  姒萱心中盤算已定,終於圖窮匕見。

  「林承,你這《平河東流民疏》,既有如此奇效——」

  她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語氣顯得平淡。

  「為何不即刻呈上御前,以解河東燃眉之急?」

  話一出口,她便暗自留意林承神色。

  只要他肯將這奏摺遞上去,哪怕她的魂魄困在此處,也能借這滿紙良策,遙遙撥動那廟堂的棋局。

  誰知林承一聽,臉上頓時垮了下來。

  「呈御前?」

  他嗤笑一聲,端起茶盞猛灌一口,滿臉的懷才不遇。

  「夫人,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這奏摺,遞得上去嗎?」

  姒萱心頭一緊。

  「如何遞不上去?你身為戶部尚書,上疏言事,乃分內之責。」

  「分內之責?」

  林承嗤之以鼻,將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

  「夫人有所不知。那昏庸女帝,自打迷上了煉丹求道,已有月余不曾上朝!」

  姒萱臉上一僵。

  「你想想,」林承越說越氣,「奏摺遞進宮去,聖上根本不看,全壓在司禮監那幫閹人手裡。」

  「那幫閹宦,與朝中權臣沆瀣一氣,我這寒門狀元的摺子,不被他們當廢紙扔了就算好的,還想御前奏對?」

  「做夢!」

  姒萱被他這一連串的話,噎得啞口無言。

  偏偏他口中那「月余不曾上朝的昏庸女帝」,說的正是昏睡在丹房裡的她自己。

  她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愣是找不出半個字來。

  總不能說,那女帝是被妖道害得魂穿離體,才誤了早朝罷?

  「咳...那女帝若是,若是哪日突然上朝了呢?」

  半晌,她才幹巴巴的擠出一句。

  「她?」

  林承翻了個白眼,語氣里滿是不屑。

  「她若肯上朝,母豬都能上樹。」

  「這女人,一門心思求她的長生不老,哪還管什麼河東百萬黎民的死活。」

  「依我看,大夏這三百年國祚,遲早要斷送在她手裡!」

  姒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那點想為自己辯駁的心思,被他這番話堵得死死的。

  她這個當事人,竟只能眼睜睜聽著旁人這般作踐自己,連一句嘴都還不得。

  這滋味,當真是憋悶得緊。

  「罷了,罷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胸中那股鬱氣。

  當務之急,是先解了這白日黑夜換人的邪症,再從長計議。

  只要她能尋個法子回宮,那這滿朝的蛀蟲,那妖道,還有眼前這口無遮攔的狀元郎,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對了,娘子。」

  林承忽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

  「昨夜我不是應了你,要帶你去城西尋那位老神仙,解你這附身奪舍的邪症麼?」

  「今日為夫恰好休沐,不如這就去?」

  姒萱本能的想要回絕。

  讓她一個九五之尊,同這亂臣賊子上街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可話到嘴邊,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轉念一想,自己困在這具身子裡,對宮外的世道一無所知。

  那林承口口聲聲說她治下民不聊生,河東餓殍遍野。

  這天下,究竟是他危言聳聽,還是當真如此不堪?

  正好借這個機會,親眼去看上一看!

  更何況,這怪病一日不解,她這滿腹的謀劃都是空談。

  去會一會那所謂的老神仙,探探這邪症的底細,也是正理。

  「也好。」

  姒萱矜持的點了點頭,應下了。

  「為夫這就去備車!」

  林承喜出望外。

  平日裡娘子最是不喜拋頭露面,今日竟肯陪他上街,當真是稀奇。

  許是這「女帝」戲癮大,想出去體察一番「民情」罷?

  他也不點破,樂得陪著媳婦胡鬧。

  半個時辰後,一輛青篷馬車,晃晃悠悠出了坊門。

  姒萱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市,眸中滿是新奇。

  她自幼長於深宮,這還是頭一遭,以一介平民婦人的身份,行走在市井之間。

  「郎君,買串糖葫蘆吧!」

  車馬行至鬧市,一個貨郎湊上前來,熱情吆喝。

  林承笑著掏出幾枚銅錢,買了一串,遞到姒萱面前。

  「娘子,嘗嘗?」

  姒萱盯著那串紅彤彤的果子,又看了看他手裡那幾枚黃澄澄的銅錢,秀眉微蹙。

  「這是何物?」

  「糖...糖葫蘆啊。」林承一愣。

  「朕問的是那銅錢。」姒萱壓低聲音,一臉嫌棄。「這般銅臭之物,也能換東西?」

  她自幼錦衣玉食,用度皆有內侍打理,長這麼大,還當真沒親手碰過一文錢。

  林承嘴角狠狠一抽。

  好傢夥,連銅錢都不認得了,這戲演得,可真夠徹底的。

  「咳,娘子說笑了。」他連忙打圓場。「市井小民,可不就用這個。」

  話音未落,一隊挑擔的腳夫從街角湧來,人流猛地一擠。

  姒萱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險些摔倒,還是林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放肆!爾等瞎了眼嗎,竟敢衝撞——」

  她怒從心起,幾乎就要喝令左右將這些刁民拿下。

  可一句話說到一半,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的處境,硬生生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衝撞什麼呀娘子。」林承忙不迭的賠笑,一邊替她拂去衣上的塵土。

  「這市井本就人多眼雜,擠擠攘攘是常事,你擔待些。」

  姒萱臉色鐵青,只覺得這市井之地,當真是又髒又亂,吵得人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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