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遞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她掩著口鼻,一臉的忍無可忍,回頭便沖身後的翠兒呼喝。

  「翠兒,還愣著作甚,還不快為本...」

  話說了一半,她又猛地頓住。

  這「本夫人」三個字,險些就要脫口而出。

  一旁的翠兒早已聽得目瞪口呆,一臉的莫名其妙。

  自家夫人今日這做派,當真是越來越邪乎了。

  「為...為我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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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姒萱硬著頭皮,含糊的把話圓了過去,俏臉憋得通紅。

  林承在一旁看得直樂,只當自家娘子今日戲癮大發,演得入了神。

  「翠兒,你沒聽見夫人吩咐?」

  他笑呵呵的接過話頭,不動聲色的替她遮掩了過去。

  「前頭開路,咱們往城西去。」

  馬車一路向西,出了內城,景象漸漸變了。

  起初還是店鋪林立,行人如織。

  可越往城郊走,那繁華便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說不出的蕭索。

  姒萱掀著車簾,臉上的不耐,一點點凝固。

  道路兩旁,不知何時起,蜷縮起了一個個衣衫襤褸的身影。

  那些人面黃肌瘦,形容枯槁,眼窩深深凹陷,只餘一雙空洞的眼睛,麻木的望著來往車馬。

  「這些人是...」

  姒萱聲音有些發緊。

  「流民。」

  林承臉上的笑意也淡了,語氣沉沉。

  「河東的饑荒愈演愈烈,已經有災民,一路逃到京畿來了。」

  姒萱怔怔的望著車外。

  只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懷裡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正蹲在牆根下,一口一口啃著手裡的樹皮。

  那樹皮粗糙堅硬,磨得她嘴角滲出血絲,可她恍若未覺,只是機械的咀嚼著。

  不遠處,幾個孩童趴在地上,用枯瘦的小手,一點點摳著地里的草根。

  「咕...」

  姒萱只覺得一陣反胃,胃裡翻江倒海。

  她猛地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胸口劇烈起伏。

  「停車。」

  「娘子,你這是——」

  「朕說,停車!」

  她再顧不得掩飾,一把推開車門,踉蹌著下了車。

  寒風裹著塵土撲面而來,可她卻覺得比這塵土更嗆人的,是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煉獄。

  「大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一個老者拄著拐杖,顫巍巍的湊上前來,枯枝般的手,向她伸來。

  姒萱下意識後退一步,卻又生生頓住了腳步。

  她低頭看去,那老者的腿上,還掛著一塊早已風乾發黑的傷,隱約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

  「他們...怎會如此...」

  姒萱嘴唇發顫,聲音細若蚊蚋。

  林承跟著下了車,走到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長嘆一聲。

  「夫人還記得昨日,我同你說的那句話麼?」

  姒萱茫然的轉過頭。

  「我說,你們這些高居廟堂的,真該去河東看看。」

  林承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她心上。

  「易子而食,啃樹皮,掘草根。」

  「這些字眼,寫在史書上,不過輕飄飄四個字。」

  「可你眼前這些,是活生生的人啊。」

  姒萱怔在原地,如遭雷擊。

  易子而食。

  這四個字,她讀史時也曾見過。

  那時她只當是史官筆下的誇大之詞,或是史書上一段冰冷的記述,翻過便忘。

  她從未想過,這四個字背後,竟是這般駭人的血肉。

  是那啃著樹皮、嘴角滲血的婦人。

  是那摳著草根、瘦骨嶙峋的孩童。

  是那伸著枯手、腿骨外露的老者。

  「軍隊卸甲歸田,各地輕徭薄賦,天下承平...」

  她腦中,忽然迴響起自己昨日那番理直氣壯的話。

  那時她還振振有詞,將這天下描繪得海晏河清。

  可眼前這一幕幕,卻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她所謂的「休養生息」,她自詡的「天下承平」,原來竟是這般模樣。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的子民,正一個接一個,如草芥般死去。

  「朕...朕的江山...」

  姒萱嘴唇哆嗦,一顆心沉沉的墜了下去,仿佛墜入了萬丈冰窟。

  登基三年,她自以為夙興夜寐,勵精圖治。

  她以為輕徭薄賦,便是仁政。

  她以為廣開言路,便是明君。

  她甚至以為,求那長生仙丹,是為了替大夏窺探天機,續那三百年國祚。

  可到頭來,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女帝,竟連自己治下的百姓,活成了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何不食肉糜...」

  她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只覺得臉頰滾燙,羞愧得無地自容。

  她一直覺得晉惠帝那句「何不食肉糜」是天大的笑話,是昏聵到極點的蠢話。

  可此時此刻她才驚覺,自己與那晉惠帝,又有何分別?

  林承站在一旁,將姒萱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只見自家娘子面色慘白,望著那些流民,眼眶泛紅,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他心頭一軟。

  「哎,你看你,又心軟了不是?」

  林承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早跟你說了,別來看,你偏不聽。」

  「這世道就是這樣,苦的從來都是百姓。」

  姒萱身子一僵,卻沒有像往常那般推開他。

  「你...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我不光知道,我還知道,這不過是冰山一角。」

  林承望著那些流民,眼神複雜。

  「京畿尚且如此,那河東腹地,只怕十室九空,餓殍遍野,比這還要慘上千百倍。」

  姒萱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娘子,你的心腸,還是太軟了。」

  林承卻誤會了她的失態,只當是這善良的妻子見不得這般慘狀,不由更加憐惜。

  「正因為如此,為夫我才要拼了這條命,也要把河東的亂局給理順了。」

  「你放心,只要為夫的法子能推行下去,這些人,都能活命。」

  他這話說得誠懇,眼中滿是悲天憫人的赤誠。

  姒萱抬起頭,怔怔的望著他。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滿口悖逆、行事輕浮的狀元郎,似乎也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至少,他這一刻是真心實意的為百姓們打算。

  比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員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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