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豺狼分食
林承攬著姒萱的肩,將她一步步扶回車邊。
「這風大,別再吹了。」
他替她攏了攏領口,語氣里滿是不加掩飾的心疼。
姒萱由著他動作,一句話也沒說。
方才那一幕幕,還在她眼前揮之不去。
啃樹皮的婦人,摳草根的孩童,露著白骨的老者……
「娘子臉色太差,前頭有個茶棚,先去歇歇腳,暖口熱湯再走。」
林承看她搖搖欲墜,不由分說便扶著她往路邊的茶棚去了。
那茶棚簡陋得很,幾根竹竿撐起一塊破布,底下擺著三兩張缺角的木桌。
可就是這麼個地方,竟也坐了不少歇腳的行商腳夫。
姒萱被安置在角落坐下,捧著一碗粗茶,那茶苦澀得幾乎難以下咽。
她自幼吃的是雨前龍井,用的是和田玉盞,何曾碰過這般粗劣的物什?
可這一路所見,早已讓她沒了挑剔的心思。
「唉,你們聽說了沒?」
鄰桌一個挑擔的漢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
「聽說宮裡頭出大事了。」
姒萱端茶的手,幾不可察的頓了一下。
「能出什麼事?」另一人啐了口茶葉梗,滿不在乎。
「嘿,那可了不得。」那漢子往四下瞟了瞟,聲音更低了,「咱們那位女帝陛下,求仙問道求得走火入魔,前些日子在丹房裡一頭栽倒,到現在都沒醒過來呢!」
「昏睡了這麼多天,太醫院的人跑斷了腿,愣是一點法子都沒有。」
「嘖嘖,我早說了,好端端的江山不管,天天煉那勞什子丹藥,這不,遭報應了吧。」
姒萱的臉,「唰」的一下白了。
昏睡多日……未醒……
她躺在丹房裡的那具身子,果真如她所料,成了旁人口中「昏死過去」的活死人。
「這算什麼。」角落裡一個白淨的帳房模樣的人冷笑一聲,端著架子開了口。
「我有個遠房表親,在京里大戶人家當差,聽來的消息才叫嚇人。」
「陛下這一昏,朝里可就炸開鍋了。幾位輔政的大人,明面上急得團團轉,私底下,早就為著這攝政之位爭得頭破血流啦。」
「攝政?」那挑擔漢子一愣,「陛下不是還沒……」
「沒死?」帳房嗤笑,「人事不省,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這幾位大人,誰不想趁著這空當,把這偌大的江山攥進自己手裡?我那表親說,連禁軍的調防,都已經有人在暗中使絆子了。」
姒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那碗粗茶,「哐當」一聲磕在桌上,濺出的茶水打濕了她的衣袖,她卻渾然不覺。
那些她一手提拔、委以重任的輔政大臣,那些平日裡對她山呼萬歲、口稱肝腦塗地的「忠臣」……
竟已經迫不及待的,要來分食她的江山了!
豺狼。
一群披著朝服的豺狼。
「依我看啊,這大夏的天,怕是要變嘍。」
那帳房搖頭晃腦,一副洞悉世事的模樣。
「變就變唄,橫豎苦的都是咱們這些泥腿子。」
挑擔漢子灌了口茶,滿不在乎,「誰當家,咱不都得納糧當差?」
「說得也是,說得也是……」
眾人一陣唏噓,便又說起了別的。
只有姒萱,枯坐在角落裡,渾身冰涼。
這些市井小民,談論她的生死、她的江山,就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談論誰家的婆娘偷了漢子。
那般輕描淡寫,那般理所當然。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女帝,連同她的大夏國祚,都成了任人拿捏、任人分食的魚肉。
「娘子?娘子?」
林承喚了她好幾聲,才見她回過神來。
「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可是這茶喝不慣?」
姒萱緩緩抬起頭,望著林承那張寫滿關切的臉,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能說什麼?
說那昏睡的女帝就是她?說她的江山正被豺狼瓜分?
說了,又有誰信?
她將那滔天的驚怒與惶恐,一點一點,盡數壓進了心底。
桌案之下,那雙白皙的手,卻已死死攥成了拳
絕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朕,必須儘快做點什麼。
哪怕困在這具身子裡,哪怕只能借旁人之口、旁人之手。
她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江山,就這麼落入豺狼之口!
「娘子?」
林承見她眼神驟然銳利,嚇了一跳。
姒萱猛地起身,那碗粗茶被她一飲而盡。
苦澀的茶水滑入喉中,卻讓她那顆惶亂的心,前所未有的沉靜下來。
「走。」
「去會一會,你那位老神仙。」
馬車又行了小半個時辰,才在一處僻靜的巷子口停下。
巷子深處,支著一頂髒兮兮的青布幡子,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鐵口神斷」。
幡子底下,一張破桌,一個蒲團,盤腿坐著個瞎眼老道。
那老道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鬚髮花白,一雙眼睛渾濁無光,手裡卻煞有介事的捻著三枚銅錢,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就是他?」姒萱狐疑的打量著,眉頭微蹙。
這般寒酸邋遢,哪有半點「神仙」氣象?
「娘子有所不知,」林承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越是這般其貌不揚的,才越有真本事。真人不露相嘛。」
話音未落,那瞎眼老道忽然睜開了渾濁的雙眼,朝著他們的方向,神叨叨的開了口。
「來者可是有緣人?貧道掐指一算,今日必有貴客臨門啊。」
姒萱腳步一頓。
這瞎子,竟能聽出她們來了?
「老神仙!」
林承卻是眼睛一亮,拉著姒萱便湊了上去,「可算找著您了!久聞您鐵口直斷,今日特來求教。」
「阿彌……呸,無量天尊。」那老道捋了捋鬍鬚,故作矜持,「天機不可輕泄。貴客既是誠心而來,這卦金嘛……」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晃了晃。
「三兩紋銀,算個吉凶禍福。若要問那疑難雜症、身家性命……」
他頓了頓,又添了兩根指頭。
「五兩,少一個子兒,貧道這卦,可就不靈了。」
姒萱嘴角一抽。
好一個「天機不可輕泄」,還沒開口,先惦記上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