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出氣


  宮道漫長,朱紅色的宮牆將日頭擋去了一半,投下大片陰翳。

  師待燕剛走出大殿不遠,身後便傳來一陣急促且帶著怒意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毫無掩飾,甚至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狠勁,直直朝她逼近。

  她停下腳步,並未回頭,只是微微側身,目光落在宮牆外那株探出頭的春梨上。

  夏初未至,春花將歇,這深宮之中,總是靜得讓人心慌。

  「師待燕!」

  一聲尖銳的呼喝在身後炸響。

  師待燕緩緩轉身,看著氣喘吁吁跑來的師隨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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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位平日裡養尊處優的長榮公主,此刻髮髻微亂,珠釵搖晃,一張保養得宜的臉因憤怒而扭曲,全然沒了方才在朝堂上伏低做小的模樣。

  「皇妹這是何意?」師待燕神色淡淡,語氣平靜得仿佛在談論今日的天氣,「朝會剛散,不在宮中陪父皇用膳,倒有閒情逸緻跟著我?」

  「你少跟我裝蒜!」師隨瑛幾步衝到她面前,死死盯著她那張波瀾不驚的臉,胸口氣得起伏:「你剛才在朝堂上就是故意提起慈悲寺的,是不是?!」

  師待燕輕笑一聲,理了理袖口:「皇妹慎言。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倒是你,若非心急,何必跳出來指證我?父皇正值春秋鼎盛,還沒糊塗到分不清是非。」

  「你!」師隨瑛被噎得臉色漲紅,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怨毒,「師待燕,你別以為今天贏了這一局就能高枕無憂。父皇給你修公主府,不過是施捨!他心裡從來就沒有你,否則怎麼會把你扔在西北那種苦寒之地三年?他選的人是我,是長榮!這皇位,我志在必得!」

  按大楚律例,在皇子公主成年之後皆要出宮在府邸居住。長榮今年十七,按律也該建府了,但是她藉口不想離開父皇母后,他們也就隨她去了。

  長榮越說越激動,手指幾乎戳到師待燕的鼻尖:「你不過是個被流放的棄子,憑什麼跟我爭?你手裡沒有兵權,朝中沒有黨羽,連個像樣的駙馬都沒有,你拿什麼跟我斗?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別再做什麼無用功,否則……」

  「否則怎樣?」師待燕微微挑眉,向前逼近半步。

  她比師隨瑛高出半個頭,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如刀鋒般銳利,瞬間逼得師隨瑛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否則,你會死得很難看?」師待燕替她說完了後半句,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師隨瑛,你太蠢了。你以為父皇為什麼要讓工部尚書協助我,他這是明晃晃告訴所有人,我已經可以有自己的黨羽。而你,不再是他唯一的選擇了。」

  前面是真的,最後一句是假的。

  「你胡說!」師隨瑛尖叫道。

  「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要是不明白,就回去問問你那些幕僚。」師待燕冷冷道,「你胃口太大,連父皇的忌口都不注意。你連淑太妃的死因都沒查清楚,就敢在朝堂上信口雌黃。」

  「師隨瑛,諸如此類的事情上,你沒有鐵證,釘不死我的。」

  師隨瑛瞳孔驟縮,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師待燕看著她這副蠢笨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耐心耗盡。她猛地抬手,掌心帶風,狠狠甩了過去。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宮道上迴蕩,驚起了牆頭幾隻棲息的麻雀。

  師隨瑛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瞬間紅腫起來,整個人踉蹌了幾步,難以置信地捂著臉,眼中蓄滿了淚水:「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這一巴掌,是教你規矩。」師待燕收回手,神色冷漠,「我是你皇姐,長幼尊卑,你心裡若是沒數,我不介意幫你父皇教教你。」

  「同時也是警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什麼心。下次再敢把腌臢心思動在我的人身上,我讓你連死都沒有墳。」

  說完,她看都懶得再看師隨瑛一眼,轉身拂袖而去,步伐穩健,衣袂翻飛,透著一股決絕的冷意。

  直到走出宮門,坐進早已等候多時的馬車裡,師待燕才卸下了那副冷硬的偽裝。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去慈悲寺。」她沉聲吩咐道。

  車夫不敢怠慢,揚起馬鞭,馬車在京城繁華的街道上疾馳而過。

  出了城門,便是通往慈悲寺的官道。師待燕嫌馬車太慢,行至半途便棄車換馬,獨自一人策馬揚鞭,朝著那座隱於深山古剎疾馳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吹亂了她的髮絲,也吹散了她心頭的陰霾。

  今日朝堂之局,既是解決了她去過慈悲寺的隱患,也如她所料皇帝開始給她放權,最重要的是,打開了這個局面,日後師含雪的人為她周旋也方便了許多。

  現在不想這個,找到鴆君才是最重要的。

  慈悲寺位於山腰,古木參天,鐘聲悠遠。

  師待燕勒馬停在寺門前時,已是滿頭大汗。她顧不上整理儀容,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闖了進去。

  「公主殿下!」

  剛進山門,一名小師傅便迎了上來,面露喜色,「璟王殿下正在後山禪房清修,吩咐過讓您去……」

  「讓開。」師待燕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周身散發出的煞氣讓那小僧不由自主地退到一旁。

  她熟門熟路地穿過迴廊,直奔師含雪的禪房。

  院門虛掩著,院內一片死寂。

  師待燕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推開院門,目光在院內飛速掃視。

  石桌旁,那株桃花樹下,跪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跪著,脊背也未曾彎下半分。聽到動靜,那人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冷峻而蒼白的臉。

  正是鴆君。

  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凝固了。

  師待燕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積壓了一路的怒火與擔憂在這一刻爆發。她大步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卻很是平靜:

  「你簡直放肆了,敢做我的主了。」

  鴆君看著她,那雙平日裡古井無波的眸子此刻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下一秒,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屬下……知罪。」

  師待燕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的火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燒得更旺。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摔在他腳邊,瓷片四濺。

  心中氣話悶了一籮筐,可是話到嘴邊,看著他她還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良久重重嘆息一聲,親自扶他:「下不為例。」

  鴆君依舊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聲音沙啞:「是屬下衝動,但屬下不後悔。」

  師待燕胸中氣息凝滯,扶起他:「不怪你,是我讓人算計了。」

  鴆君起身看著她,雙眼迷茫。

  師待燕站在原地,風吹過庭院,捲起淡淡桃香,打在兩人的身上。

  她回頭深深看了眼師含雪房屋緊閉的門,轉身離去。

  等兩人離開了院子,小師傅關上大門,屋內的師含雪才敢走出來。

  他望著地上的碎茶盞,聲音略帶調笑:「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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