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鄭令瑜


  慈悲寺的山風帶著幾分涼意,吹散了師待燕心頭的燥熱,卻吹不散她眉宇間的凝重。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走得慢。鴆君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像一道沒有聲音的影子。師待燕沒有回頭,也沒有再開口,直到官道上那匹早已等候多時的黑馬出現在視線中,她才勒住韁繩,翻身而上。

  "回京。"

  鴆君翻身上馬,緊隨其後。

  兩人一路疾馳,入城門時已是暮色四合。京城的黃昏總是熱鬧的,街巷兩旁商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煙火氣濃得化不開。師待燕卻無心多看,只催馬穿過長街,直奔內城方向。

  行至朱雀大街拐角處,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師待燕勒馬駐足,抬眼望去。

  只見街巷盡頭圍了一圈人,里三層外三層,將本就狹窄的路口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時傳出女子的哭喊聲,尖銳而悽厲,像一把鈍刀子在暮色里來回拉扯。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是鄭家嫡女,不是你們可以隨意糟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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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待燕的眉頭微微一皺。

  鴆君策馬上前,撥開人群,回頭低聲道:"殿下,是教坊司的人。"

  師待燕翻身下馬,撥開人群走進去。

  眼前的景象讓她眸色一沉。

  一個身著素白囚衣的年輕女子被兩名教坊司的差役死死按住雙臂,髮髻散亂,臉上滿是淚痕與灰塵,卻仍拼命掙扎著。她的身旁還跪著一個老婦人,額頭磕得鮮血淋漓,哭得聲嘶力竭,卻被另一名差役一腳踹翻在地。

  "老東西,別在這兒礙事!"那差役罵罵咧咧,"鄭家滿門抄斬,你跟著湊什麼熱鬧?趕緊滾!"

  "官爺,求求你們,瑜兒她還是個姑娘家啊!"老婦人哭得幾乎昏厥。

  "姑娘家?進了教坊司,還有什麼姑娘家不姑娘家的!"另一名差役冷笑一聲,伸手就去扯那女子的衣領。

  "住手。"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兩名差役動作一頓,循聲望去,只見一名身著玄色錦袍的年輕女子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面容清麗,周身氣場冷冽如霜。

  他們一時沒認出人來,領頭的那人不耐煩地呵斥道:"哪來的?少管閒事!這是教坊司辦差,閒雜人等……"

  話沒說完,鴆君已上前一步,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那差役便疼得慘叫出聲,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另一名差役見狀,嚇得臉色煞白,慌忙鬆開那女子,連退數步。

  "你……你們是什麼人?敢妨礙公務,你們知不知道……"

  師待燕緩步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差役,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在他面前晃了晃:「放肆。」

  那差役瞳孔驟縮,整個人如雷擊,"撲通"一聲趴伏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殿下……"

  師待燕沒有理會他,轉身看向那個被放開的女子。

  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雖形容狼狽,卻難掩眉目間的清麗與倔強。她怔怔地看著師待燕,眼中滿是戒備與驚疑,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師待燕蹲下身,平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放柔了幾分:"你叫什麼名字?"

  "……鄭令瑜。"女子的聲音沙啞,像是哭了太久。

  "吏部侍郎鄭懷安之女?"

  鄭令瑜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師待燕心中瞭然。

  鄭懷安是前朝老臣之後,在吏部任職多年,為人清正,在朝中素有聲望。他的女兒鄭令瑜,在京中素有雅名,即便她在西北也聽說過這位女中諸葛。

  今日結果全因去年那場黨爭,鄭懷安因不肯依附師隨瑛,被扣上貪污受賄,賣官鬻爵的罪名,滿門獲罪。

  蹲了半年大牢受盡折磨後,最終判刑男丁流放嶺南,女眷充入教坊司。

  此事她早有耳聞,只是她彼時遠在西北鞭長莫及。

  她站起身,目光轉向那兩名差役,語氣驟然轉冷:"鄭家獲罪,按律當如何處置,聖旨上寫得清清楚楚。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這是朝廷的判決。但你們方才在大街上對一名女子動手動腳,又踹打其家中老僕,這是哪條律法允許的?"

  那差役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殿下恕罪,屬下……屬下只是一時……"

  "一時什麼?"師待燕冷笑,"教坊司的人,仗著幾分差事,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若本公主沒記錯,大楚律例第三百二十一條,差役濫用職權、欺壓百姓者,杖三十,革去差事。"

  「不不不!殿下……」差役嚇得直結巴。

  師待燕目光如刀:"鴆君。"

  "屬下在。"

  "替本公主執行。"

  "是。"

  鴆君上前,將兩名差役拖到一旁。那差役還想求饒,卻被鴆君一記手刀劈在後頸,直接昏死過去。

  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隨即又迅速安靜下來。

  師待燕不再看那兩人,重新轉向鄭令瑜。

  "你家中可還有旁人?"

  鄭令瑜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聲音發顫:"只有……只有外祖母。父親和兄長都被流放了,母親……母親在獄中病故了。"

  師待燕沉默片刻,看向跪在一旁瑟瑟發抖的老婦人,吩咐鴆君:"將她們安置到前面的客棧,請大夫來看看。"

  鄭令瑜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殿下……為何要幫我?"

  師待燕看著她,平淡卻又理所應當道:"本宮不幫你,難道看著教坊司的人在大街上欺負人?"

  她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鄭令瑜一眼:"你父親鄭懷安,本公主聽說過,是個好官。"

  說完,她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鄭令瑜站在原地,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暮色漸濃,街巷中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師待燕策馬穿過長街,心中卻並不平靜。鄭令瑜的遭遇,不過是這場朝堂博弈中無數犧牲者的一個縮影。鄭懷安清正一生,最終卻落得滿門獲罪的下場。而她師待燕,此刻也不過是在這盤棋局中艱難求存,又能護得了幾人?

  她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

  回到皇宮時,夜色漸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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