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懶得忍了
她倒是真的絲毫不避諱，皇帝就是心血來潮，突然想抽個風問了一句。
本來還以為她會和其他的人一樣，先謙虛一下或者是表達一下忠誠之心，沒想到是直言不諱。
「任何人站在兒臣的角度，都不可能心悅誠服。」師待燕的語氣陡然變得懇切，「但是陛下屬意二妹為儲，兒臣對父皇的任何決定都無條件支持。」
「長榮年幼，心性未定，縱使朝中大臣支持，邊關將士未必歸心。」
「兒臣在西北三年，深知一個道理：武將不是文臣，拳頭不夠硬就不能讓他們臣服。」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兒臣願做那塊磨刀石。」
「你不後悔？」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不後悔。」師待燕上前一步，聲音堅定，「兒臣不爭儲君之位，但兒臣也不會退隱。」
「兒臣要留在朝中，做二妹最大的對手。兒臣會替陛下挖掘長榮的潛力，替陛下磨礪二妹的心性。若二妹能跨過兒臣這座大山，那她便是當之無愧的大雍之主；若跨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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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跨不過呢？」皇帝追問。
師待燕垂下眼帘，聲音低了下去：「兒臣可以攝政，畢生輔佐長榮。」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皇帝沉默了。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在思考，在權衡，在計算這個提議背後的風險與收益。
師待燕靜靜地等著，她知道皇帝會答應，因為他沒有更好的選擇。
殺了她，會寒了軍心民心；放任她，又恐她尾大不掉。唯有將她放在明處，讓她成為長榮的「磨刀石」，才能既利用她的才能，又牽制她的野心。
這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只是皇帝以為自己是執棋者，而師待燕知道真正的棋局，從來不在棋盤上。
良久，皇帝終於開口：「好。朕答應你。」
師待燕心中一松，但面上不露分毫。
「但從今日起，」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你要記住你的身份。你是磨刀石，不是刀。刀可以傷人，磨刀石只能被人磨。你若越了界，朕隨時可以換一塊石頭。」
「兒臣明白。」師待燕叩首。
「還有……」皇帝似乎想起了什麼，語氣又變得漫不經心，「朕聽說，璟王近日也在城中。你們若是君子之交，朕不干涉。但你要記住，四月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有些人，見一面少一面，未必是壞事。」
師待燕心中一凜。
那番話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離他遠一點。
她垂下眼帘，恭順地答道：「兒臣省得。」
「去吧。」皇帝揮了揮手，「從今日開始，你可以長久留居京城，不再需要去往各地，朕也不會給你派那些任務了。」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今夜的談話，你知朕知。」
「你既要做磨刀石，朕也會給你想要的權勢和地位。」
「兒臣謝恩。」
師待燕退出含元殿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四月特有的花香與泥土氣息。她站在殿前的石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夜風中的所有寒意都吸進肺腑。
宮道兩側的宮燈在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想起宮殿裡皇帝講的每句話，師待燕都想笑。
有些措辭用的情真意切，恐怕連他自己都要感動了。
可惜了，誰曾想，反倒是噁心到了師待燕。
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宮牆拐角處的陰影里，一個修長的身影正靠牆而立，手中搖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一朵紫色的牡丹。
月光從雲層中透出，照亮了他半邊面容：劍眉星目，唇邊帶笑，正是璟王師含雪。
師待燕的腳步沒有停頓，只是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皇叔深夜在宮門外徘徊，若是被巡防營的人發現了，怕是又要惹來一番猜忌。」
師含雪合上摺扇，從陰影中走出來，與她並肩而行。他的步伐很輕，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看你神情，我大概能猜到。」他的聲音低沉而磁性，「攤牌了？。」
「不，」師待燕目視前方，語氣平靜，「我只是懶得和他們虛與委蛇了。」
師含雪側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不忍了？」
「七皇叔。」師待燕冷冷道，「上次你算計我的事，我可沒有原諒你。」
師含雪輕笑一聲，沒有接話。兩人並肩走過長長的宮道，腳步聲在空曠的宮牆間迴蕩，像某種隱秘的暗號。
走到宮門口時，師含雪忽然停下腳步，低聲說道：「慈悲寺的佛像金身已經全部塑好了，何時有空一起去看看？」
師待燕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復正常：「沒空。」
「說來我還是疑惑」師含雪看著她，目光深邃，「你當真就是為了單純做個好事？我可不信。」
「那你真是錯了。」師待燕轉身，目光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廣翎宮方向，「我還真就是單純想做個好人。」
師含雪看著她，忽然問道：「怕面見佛祖後，心虛？」
師待燕沒有回答。
她抬頭望向夜空，烏雲遮月，星辰黯淡。四月的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即將到來的暴雨的氣息。
「師含雪，」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知道磨刀石和刀的區別是什麼嗎？」
「什麼？」師含雪不明所以。
「刀磨得越快，斷得也越快。」師待燕轉過身，朝廣翎宮走去，背影決絕而孤傲，「而磨刀石……永遠不會斷。」
師含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的夜色中。夜風吹起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摺扇，扇面上的魏紫還泛著顏料未乾的光澤。
「永遠不會斷嗎？」他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確實。」
遠處，一聲驚雷劃破夜空。
四月的第一場暴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