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庸人庸策坑死人
金鑾殿上的空氣,今日有些凝滯。
卯時的鐘聲剛過,文武百官按品階肅立兩側,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多餘。
龍椅之上,皇帝半闔著眼,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啟奏陛下——」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通報,打破了死寂。
一名金吾衛跌跌撞撞地衝進殿內,甚至忘了在門檻前整理儀容,跪倒在地時,甲冑碰撞出刺耳的聲響。
「何事驚慌?」皇帝眉頭微皺,聲音不大,卻透著寒意。
「城西……城西亂了!」金吾衛滿頭大汗,聲音顫抖,「城西坊市突發暴動,數千流民聚集,已衝破坊牆,正舉著旗子往朱雀大街游去!京兆尹衙門的人攔不住,說……說他們喊著要見天顏!」
此言一出,朝堂譁然。
京城腳下,天子腳下,竟有數千暴民遊街?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奇恥大辱。
師待燕站在階下,腦子開始瘋狂轉動。
皇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鷹隼般掃視群臣:「數千流民?城西乃是京畿重地,何來數千流民?京兆尹是幹什麼吃的?禁軍又是幹什麼吃的?」
群臣噤若寒蟬,紛紛低頭。
誰都知道,城西那片地界,近三年來被權貴們圈了不少莊子,尤其是長榮公主麾下的。
原本的住戶早被遷走了,哪來的流民?但這話,誰敢在朝堂上捅破?
師待燕也想到了這一層,心裡瞬間有了計較。
皇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他深知這暴動背後必有隱情,若是直接派兵鎮壓,恐激起更大民變;若是置之不理,皇權威嚴何在。
他的目光在朝堂上梭巡,最終停留在了一處略顯突兀的身影上。
師隨瑛。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朝服,頭上戴著象徵皇族身份的鳳尾步搖,神情肅穆,仿佛正在思考什麼治國安邦的深奧哲理。
實際上,她只是在努力忍住想打哈欠的衝動。
皇帝心中一動。
想起昨夜與長幸聊了許久,長榮與長幸比起來,確實是不成氣候。
這件事不如就交給她去辦,既能積累朝臣威望,也能算是實績一樁,更何況……
皇帝餘光不動聲色掃過師待燕。
更何況還有長幸,若是時局不受控制就讓她去接手。
「隨瑛。」皇帝忽然開口。
師隨瑛正神遊天外,聽到名字,猛地一激靈,慌忙出列跪下:「兒臣在!」
「城西民變一事,朕意已決,交由你去處置。」景帝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你是皇室公主,身份尊貴,去城西安撫百姓,既能彰顯皇恩浩蕩,又能避免兵戎相見傷了和氣。朕給你全權處置之權,你要想出一個萬全之策,既平息民怨,又不損朝廷顏面。」
師隨瑛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腦子裡一片空白。城西暴動?安撫百姓?萬全之策?
這些字拆開她都認識,合在一起怎麼就這麼嚇人呢?她連宮裡的太監宮女都管不明白,怎麼去管幾千個憤怒的暴民?
但看著父皇那充滿「期許」的眼神,還有周圍大臣們投來的或戲謔或同情的目光,師隨瑛的虛榮心瞬間膨脹了。
父皇這是信任我!這是要把治理一方的重任交給我!若是辦好了,我在朝中的威望豈不是要蓋過太子?
「兒臣……領旨!」師隨瑛挺直了腰杆,聲音洪亮,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皇帝滿意地點點頭,退朝而去。
師待燕彎著腰,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偷笑。
下朝後,師隨瑛沒有回自己的公主府,而是直接去了禮部尚書李崇德的府上。
李崇德是師隨瑛一黨的核心人物,平日裡最擅長揣摩主子的心思。見公主愁眉不展地坐在正廳,他立刻屏退左右,親自奉上一盞雨前龍井。
「殿下可是為了城西之事煩憂?」李崇德笑眯眯地問道。
「李尚書,父皇把這燙手山芋扔給我,我該怎麼辦啊?」師隨瑛端起茶杯,手都在抖,「聽說那些流民凶得很,連京兆尹都攔不住,我要是去了,他們把我撕了怎麼辦?」
李崇德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殿下勿憂。陛下此舉,名為磨鍊,實為試探。殿下只需做足表面文章,讓陛下看到殿下的『仁德』即可。至於那些流民……呵,不過是些螻蟻罷了。」
「仁德?」師隨瑛眼睛一亮,「你是說,我要對他們好?」
「正是。」李崇德湊近了些,低聲道,「殿下可先派人去施粥,再寫幾篇感人肺腑的告示,宣揚朝廷的恩德。至於那些帶頭鬧事的刺頭,暗中抓起來便是。如此一來,既有了名聲,又平了事端,豈不美哉?」
師隨瑛聽得連連點頭,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施粥?那得花多少銀子?父皇讓我自己出錢,千人得花多少?」
李崇德一滯,沒想到公主關注點這麼清奇。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殿下,施粥不過是做做樣子。您只需在城門口搭個棚子,煮幾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再派人在旁邊敲鑼打鼓地宣傳『公主恩德』。至於那些鬧事的,您只需寫一道奏摺,請求陛下『以德化民』,讓他們自行散去,剩下的事,交給禁軍去辦。」
「以德化民?」師隨瑛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一拍大腿,「妙啊!父皇不是說讓我想個萬全之策嗎?我若用兵,那是下策;我若用德,那才是上策!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師隨瑛,是真正的仁義之主!」
李崇德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殿下這理解能力也是沒誰了,但面上卻連連稱是:「殿下英明!此乃千古未有之仁政啊!」
師隨瑛被誇得飄飄然,當即拍板:「好!就依此計!李尚書,你立刻去準備告示,我要親自去城西,讓那些刁民看看本公主的風采!」
次日清晨,城西大街。
原本應該熙熙攘攘的街道,此刻卻空無一人。店鋪緊閉,門窗上貼滿了封條。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那是昨夜暴民衝擊衙門時留下的痕跡。
師隨瑛坐在八抬大轎里,掀開帘子,看著這蕭條的景象,心中有些發虛。
「李尚書,人呢?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李崇德騎在馬上,擦了擦額頭的冷汗:「殿下,百姓們……大概是怕了。臣已派人去傳話,說公主今日要在此施恩,讓他們速來領賞。」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只見一群衣衫襤褸的百姓,手持木棍、鋤頭,甚至還有菜刀,浩浩蕩蕩地朝這邊湧來。他們面黃肌瘦,眼中卻燃燒著怒火。
師隨瑛嚇得臉色煞白,差點從轎子裡摔出來:「他……他們怎麼拿著兇器?李尚書,你不是說他們是來領賞的嗎?」
李崇德也慌了,強作鎮定道:「殿下莫慌,這是……這是百姓們太激動了!殿下快,快讓人宣讀告示!」
一名小吏顫顫巍巍地走上前,展開一張黃紙,用尖細的嗓音喊道:「長榮殿下有令,爾等城西刁民,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聚眾鬧事!念爾等生活困苦,公主殿下大發慈悲,特賜米湯三鍋,以解燃眉之急。爾等當感念皇恩浩蕩,即刻散去,若有再犯,定斬不饒!」
這告示一念完,原本還有些猶豫的百姓們,瞬間炸了鍋。
「什麼?米湯三鍋?打發叫花子呢?」
「還刁民?我們是被逼得沒活路了才來的!」
「這公主是不是腦子有病?我們幾千人在這裡,她拿三鍋米湯糊弄鬼呢?」
「什麼皇恩浩蕩,我看是皇恩荒唐!」
群情激憤,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打死這狗官!」
一塊爛菜葉飛了過來,正好砸在那小吏的臉上。緊接著,石塊、泥巴如雨點般落下。
師隨瑛嚇得魂飛魄散,尖叫道:「快跑!快回宮!」
轎夫們扔下轎子就跑,李崇德也顧不上什麼儀態,連滾帶爬地鑽進了一旁的巷子裡。
然而,百姓們的怒火已經被徹底點燃。他們並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認出了那是二公主的儀仗,更是怒火中燒。
「是那個二公主!就是她的人在城西強占良田,逼得我們沒活路!」
「對!還有那個李尚書,他家的管家昨天還來收我們的保護費!」
「砸!砸了他們的府邸!」
不知是誰帶的頭,人群調轉方向,不再往朱雀大街去,而是朝著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權貴府邸衝去。
這場鬧劇更大了。
師待燕坐在廣翎宮聽著鴆君繪聲繪色稟告,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意思了!這李尚書也是個庸才,竟然能想出這等下下策。」
笑夠了,師待燕斂去笑色,若有所悟:「看來朝中大臣雖然多有依附她的,但其中許多隻怕是只留個面子來往,出謀劃策的沒有幾個,否則這等荒唐的計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出現在師隨瑛面前的。」
鴆君眼珠一動:「殿下,那我們要不要再添點亂?」
師待燕搖頭:「不。就按這個局勢,不出三天這件事還得落在我手裡,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三天,京城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混亂。
師隨瑛躲在深宮裡,死活不肯出來。她以為只要自己不出面,這事兒就能過去。可她萬萬沒想到,那些憤怒的百姓,竟然把怒火發泄到了她的一黨身上。
李崇德的家被砸了個稀巴爛,大門上被潑滿了狗血和糞便,門楣上的「尚書府」三個字被塗成了黑色。
戶部侍郎張大人的家也沒能倖免,他的愛妾被嚇得連夜逃回了娘家,家裡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
甚至連師隨瑛平日裡最寵愛的宮女,出宮買糕點時,都被一群大娘圍著吐口水,嚇得再也不敢出宮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