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都給本公主去反思
宮道上的燈籠已經滅了大半,只剩幾盞被夜風吹得搖搖欲墜,燭火在紗罩里掙扎著,像隨時都會斷氣。
師待燕走在宮道上,腳步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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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的是常服,月白色的袍子外罩一件鴉青色的短褙子,頭髮只簡單挽著,沒有戴任何珠翠。
御書房外內侍見她來了,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殿下,陛下和幾位大人在裡面等著。"
師待燕沒有看他,只問:「什麼時候傳召的?」
「約莫半個時辰前。」
「是陛下親自傳召,還是隨瑛讓人傳的?」
內侍一僵,低著頭不敢答。
師待燕也不等他說,徑直往裡走。
御書房裡燃著很重的龍涎香,混著一夜未散的燭煙氣,熏得人喉嚨發緊。殿中燈火輝煌,十幾盞宮燈掛在樑上,照得每一寸角落都亮得刺眼。
她一眼便看見了所有人。
禁軍統領宋啟惠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一身甲冑,手按刀柄,面色肅然。
首輔薛柏君站在左側,年輕的面容在燈下顯得格外清冷,穿一身玄色錦袍,腰間只系一條素色玉帶。
兵部尚書站在薛柏君身側,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顯然已經熬了一夜。
九門提督站在右側,滿臉疲色,官帽都歪了半寸,像是匆忙趕來,連衣冠都來不及整理。
都察院左都御史站在最里側,手裡握著一卷文書,神色凝重。
而師隨瑛……
師待燕的目光掠過她。
她站在御案右側,離皇帝很近。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髮髻有些散亂,眼尾紅腫,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低著頭,雙手絞著帕子,整個人像一株被雨打蔫了的花。
她聽見動靜,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只是無意間的掃過。可師待燕還是看見了。
那目光里沒有愧疚,沒有不安,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像一隻闖了禍的幼獸,終於等到了能替它擋災的人。
師待燕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走到殿中,跪下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皇帝坐在御案後,沒有讓她起來。
他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很複雜,有審視,有不耐,也有一絲極淡的、被壓在最底處的疲憊。
「你倒來得快。」皇帝開口,聲音冷淡。
師待燕起身:「臣接到傳召,即刻入宮。」
她這不等皇帝開口直接起來的樣子,著實讓其他幾人驚了一下。
皇帝眉心一跳,終究還是沒發作。
「知道朕為什麼傳你嗎?」
「不知。」
皇帝冷笑了一聲:「不知?城南流民聚眾,圍堵長街,砸鋪傷人,你身為長幸公主,竟一無所知?」
師待燕沒有抬頭:「城南流民安置一事,自始至終由長榮公主經手,臣未曾參與,也不便過問。」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像一根針,輕輕扎進了殿中的沉默里。
其他幾位大人面面相覷,對這對父女劍拔弩張夾槍帶炮的對話感到一陣陣心驚。
師隨瑛的肩膀抖了一下。
皇帝的眼神沉了沉:「你是在說,這件事與你無關?」
「關係在哪?」師待燕道,「臣也只是陳述事實。」
「好一個陳述事實。」皇帝手指叩了叩御案,「朕問你,如今城南的局面,你怎麼看?」
師待燕終於抬起頭。
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殿中所有人。
宋啟惠面無表情,但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審視。
薛柏君神色淡然,像是在看一出早已預料到的戲。
兵部尚書微微皺眉,態度有些不滿,只是不知道是對誰的。
九門提督則是一臉焦急,恨不得她立刻拿出個章程來。
左都御史面無表情,看不出立場。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師隨瑛身上。
師隨瑛已經重新低下了頭,像一隻把頭埋進翅膀里的鳥。
師待燕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自己弄不乾淨的手,洗不乾淨的爛攤子,一股腦推到皇帝面前,哭一場,訴一回苦,讓皇帝心疼,讓皇帝動怒,讓皇帝把那個能收拾殘局的人叫來。
而那個人,從始至終,只有她。
……
天光從窗欞縫隙里滲進來時,御書房裡的燭火已經燃了一夜。
最後一盞燈油將盡,火苗在銅盞里微微晃了晃,終於滅了。殿中卻沒有人露出倦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案前那張被硃筆圈了又圈的城防圖上。
師待燕站在圖前,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落得穩。
「臣以為,此事當分三步。」
她先看向都察院左都御史:「明線由都察院出面,今日早朝後即刻張貼安民告示。告示不必寫得繁複,只需說清三件事:朝廷已知流民之事,會查明實情;絕不濫殺無辜;願歸者有糧可領,有路可退。百姓最怕的不是苦,是不知道苦到何時是個頭。只要讓他們看見朝廷沒有裝聾作啞,人心便不會徹底散。」
左都御史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師待燕又轉向皇帝,語氣微頓:「暗線由臣親自混入人群,查清流民因何聚眾,背後是否有人煽動。臣不會帶兵,也不會驚動他們,只帶兩名熟悉京畿口音的暗衛。」
皇帝眉頭一皺:「你親自去?」
師待燕沒有退:「不然父皇讓兒臣過來做什麼?」
這話一出,殿中靜了一瞬。
師隨瑛原本一直低著頭,聽見大逆不道的言語肩膀輕輕一顫。她沒有抬頭,卻把手指攥得更緊。
師待燕沒有看她,只繼續道:「第二步,參與者不可一概而論。待真相查明後,再分三類處置。」
兵部尚書問:「哪三類?」
師待燕轉頭極其認真道:「從眾者,散財買民心;領頭者,招安分化;亡命徒,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薛柏君雙眼微微一亮,不動聲色看向她。
兵部尚書聽完,神色肅然,拱手道:「分得清,才壓得住。臣附議。」
師待燕最後看向九門提督與宋啟惠。
「第三步,雙線並行的同時,九門提督即刻關閉城門,不許外人流民繼續湧入,也不許城中消息混亂外傳。宋統領率禁軍在暴動區外設封鎖線,圍而不攻,只守不殺。流民若不動刀兵,禁軍便不動刀兵;若有人持械傷人,再依令處置。」
宋啟惠抱拳道:「臣明白。只圍不攻,留退路。」
「正是。」師待燕道:「圍是為了止亂,不是為了逼死。若把所有人堵在一條死路上,他們便只能往前沖。留一道縫,才有談的餘地。「
殿中又靜了片刻。
皇帝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按在御案邊沿,指節微微發白。
直到這時,他才緩緩開口:「若他們不信告示呢?「
師待燕垂眸:「那就以兒臣的名義發出去。更何況……」
她抬眼看著皇帝,視線灼熱讓所有不堪都無所遁形:「這個問題,不該各位大人去反思嗎?」
眾人:「……」
皇帝盯著她:「若你回不來呢?「
師待燕抬眼,語氣平靜:「當年兒臣都沒死,現在更不會。」
這句話落下,御書房裡再無人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