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糧食「高利貸」


  早朝結束,師待燕準備前往城南。

  走之前,鴆君遞給她一封信,是鄭令瑜寫的。

  師待燕將鄭令瑜的信又看了一遍,確認記牢了每一條叮囑,才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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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紙灰落在青瓷碟里,她用指尖碾碎,起身更衣。

  她褪去錦袍珠釵,換上早就備好的粗麻短褐,用炭灰抹了臉和脖頸,又拿一根粗糙的木簪子挽發,塞進一頂破氈帽里。

  銅鏡里映出一個面色蠟黃、眉眼模糊的年輕流民——那雙眼睛太亮了,她又用手在眼皮上抹了抹灰。

  剛收拾停當,侍女來報:「殿下,首輔薛大人求見。」

  師待燕怔了一下,隨後瞭然一笑:「請。」

  簾幕掀開,薛柏君一身素青常服跨進門檻,手裡竟拎著一個粗布包袱。他看見師待燕那副打扮,目光微頓,隨即拱手行禮:「臣見過公主。」

  「薛大人怎麼來了?」師待燕示意他免禮,「本宮正要出門。」

  薛柏君直起身,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裡面是幾件打了厚補丁的褐麻衣裳,領口袖口磨得發亮。「臣與公主同去。」

  他語調平平,「城南流民聚集,公主一人深入,若有急難,無人接應。」

  師待燕看了他片刻。

  薛柏君生得清雋,眉目溫潤,可那雙眼睛底下壓著的東西,她有些都看不透。

  朝中人人都說首輔圓滑周全,誰也不得罪,可師待燕總覺得他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靜,底下暗流湍急。

  「薛大人可知那些暴動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她問,「睡草棚、啃冷饃、一身泥污幾天不得沐浴。大人金尊玉貴……」

  「臣十六歲入仕前,在老家種過三年地。」薛柏君打斷她,拎起一件短褐抖開,「臣知道流民的日子。」

  師待燕不再多言,點了頭。

  她喚來鴆君,三人收拾停當,從宮裡出去,混在出城的人流里往南去。

  城南原本是沃野良田,師待燕幼時隨父皇出巡來過,記得田埂縱橫、麥浪翻金。

  如今入目的卻是一片破敗荒蕪,道旁稀稀拉拉搭著幾個窩棚,棚外蹲著些面黃肌瘦的人,衣裳襤褸,眼神木然。

  遠處隱約有高牆圈起來的工地,牆內傳來錘鑿聲,但被籬笆和布幔遮得嚴嚴實實,外面過路的人什麼也看不見。

  師待燕壓了壓帽檐,朝那堆窩棚走過去。

  薛柏君不遠不近地跟著,手裡折了根枯枝,蹲在路邊像是在地上劃字打發時間。

  鴆君則低著頭往田野方向走,步伐輕快,轉眼就消失在田埂盡頭的荒草叢裡。

  師待燕擠進幾個婦人中間蹲下來。她們圍著一個小小的瓦罐,罐里煮著些野菜根,水清得照見人影。

  一個婦人拿木勺攪了攪,抬起頭看見師待燕,愣了一下:「眼生,哪來的?」

  「北邊逃荒來的。」師待燕搓著手,聲音壓得又低又啞,「聽說京城大有活干,來碰碰運氣。」

  那婦人打量她幾眼,大約看她瘦小狼狽不像有威脅,嘆了口氣:「活是有,給公主府修宅子。干一天給兩碗粥,月底結幾個銅板。不過……」

  她沒往下說,旁邊另一個年紀大些的婦人啐了一口:「不過什麼不過,幹了白干!說是給工錢,月底扣這個扣那個,到手連買鹽都不夠。還不能不干,不干就把地契收了趕出去!」

  師待燕心頭一緊:「地契?修公主府不是奉旨搬遷嗎?我聽人說皇上下了旨,那一片的百姓都遷走另撥田產安置的。」

  幾個婦人同時看著她,眼神複雜。

  年長的那個冷笑了一聲:「旨意是旨意,底下人怎麼做又是一回事。說是搬遷,來的人只讓我們簽了張按了手印的紙,說拿去備案。地契交上去就再沒見回來過。誰敢問?問就是長榮公主府的管事親自辦的,抗旨不遵要下大牢。」

  師待燕呼吸一滯。

  當年師隨瑛說要在這裡修建公主府的時候,皇帝就有過疑惑。

  畢竟皇城內那麼多好地段,怎麼偏偏挑在這裡。

  只不過皇帝一向縱容師隨瑛,也就隨她去了,反正他也默認她不會長久住在公主府。

  「那你們怎麼還在這兒?」師待燕問。

  「走不了。」攪粥的婦人低聲說,「地沒了,房子拆了,能往哪兒去?說好撥的田產從沒影兒。後來公主府的人說,留下來給府上幹活,管吃管住,我們想著先活命要緊……誰知道幹著幹著就成了修莊子。」

  「修莊子?不是修公主府嗎?」師待燕語氣裝作茫然。

  幾個婦人交換了眼色,聲音壓得更低:「面上的說法是修府邸。可我們天天在裡頭干,修的是啥自己還能不知道?圍牆壘了一丈多高,裡面起的大屋一間連一間,哪家公主府要修那麼大的糧倉?」

  「糧倉?」師待燕追問。

  年長婦人正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呼喝,幾個腰裡別著短棍的壯漢大步走來。

  婦人們立刻噤聲,低頭攪罐子的攪罐子,搓麻繩的搓麻繩,像是瞬間聾了啞了。

  師待燕也跟著低頭縮肩,餘光瞥見薛柏君不知何時挪到了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枯枝在地上畫了個完整的圓圈,又拿腳抹掉了。

  那幾個壯漢在窩棚前轉了一圈,最前面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叉著腰喊:「明兒初五,各家把帳清了,別叫老子挨家挨戶討。誰家拿不出的,自己掂量著辦!」

  窩棚里一片死寂,沒有人應聲。

  肥漢掃了一圈,目光在師待燕身上停了一瞬,大約覺得她臉生又多看了兩眼。

  師待燕屏住呼吸縮得更小,肥漢終於別開眼,帶著人走了。

  等人影走遠,攪粥的婦人猛地捂住臉,肩膀抖了幾下。

  旁邊的人輕輕拍她的背:「別哭,哭也沒用。」

  師待燕低聲問:「初五清什麼帳?」

  年長婦人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姑娘,我看你面善,勸你一句。趁早走,別在這兒蹚渾水。這地方待久了,命都要搭進去。」

  師待燕任她攥著,不動聲色地回握了一下:「嬸子,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我家裡還有人在北邊等著我掙了錢回去,我不想稀里糊塗給人賣了。」

  婦人沉默了一會兒,鬆開手,嘆了口氣:「去年開春,公主府來了個王管事,說是奉長榮公主的令,體恤我們這些沒地的人,借糧給我們度春荒。說是借一石還一石五,秋收後結清。我們想著雖然利高,但好歹熬過春天就有收成,就都借了。」

  她頓了頓,嗓子像含著砂紙:「秋收的時候,王管事帶人來收糧。我們按說好的還了一石五,他卻說當初借的是『官糧』,利要翻倍,一石還三石。我們交不上,他就讓人把剩下的糧食都搬走了,一粒沒剩。還說搬走的算抵利息,本金還沒清,明年春上再還不上,就拿地抵。」

  師待燕指甲掐進掌心:「那你們今年春天拿什麼播種?」

  旁邊一個一直沒開口的瘦弱男人忽然插話:「播什麼種?種子早被他們搜走了。他們每月收一次『保護費』,誰家留了種子就說是私藏官物。

  我們春天沒種下地,等到了秋天,地荒著,人餓著,他們還要來收帳。」

  「那為什麼不去告官?」師待燕問。

  所有的人都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種鈍鈍的、被磨平了稜角的絕望。

  年長婦人苦笑:「告誰?根本不會有人來,就算人來了,王管事拿出一張紙,上面蓋著公主府的印,說是長榮公主特許徵收的『莊田捐』。縣官看了就點頭走了。我們去府城遞狀子,連門都沒進就被趕出來。」

  師待燕不再問了。

  她蹲在窩棚邊,聽這些人斷斷續續地說話,拼湊出一幅完整的圖景。

  長榮公主師隨瑛以修建府邸之名圈了城南百畝良田,奉旨應遷的百姓被攔下,地契被收走,人被留下做苦役。

  公主府的人以「借糧」為名放貸,利息層層翻倍,百姓還不上就拿糧食、拿地、拿人身來抵。年年如此,像磨盤一樣把人的血肉磨成粉。

  薛柏君始終蹲在不遠處,枯枝在地上畫著誰也看不懂的記號。師待燕偶爾瞥他一眼,見他指腹上全是灰,地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又抹掉、抹掉又寫滿。

  日頭偏西的時候,鴆君回來了。

  他不知從哪兒摸來半個硬饃,遞給師待燕,趁遞饃的工夫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田埂最外圍全圍起來了,一人多高的籬笆,外面蒙著布幔,從路上看就是荒地。但翻進去之後,裡面足有上百人在幹活。

  修倉庫的、砌圍牆的、挖水渠的,日夜輪班。有個自稱王管事的坐鎮,穿戴像個富戶管家,但那些幹活的民夫背地裡叫他『長史』。」

  師待燕咬了口饃,干硬的渣子硌著喉嚨:「倉庫修了多少?」

  「已修好了三間大的,裡面滿滿當當堆著糧。新糧舊糧都有,怕有幾千石。」鴆君的聲音又低又快,「另外還有幾間空的,我趁人不注意湊近了看,裡面牆上有木架,凹槽的形狀像是擱刀槍的。架子空著,但地上有刀鞘壓過的印子。」

  師待燕把饃咽下去,面上不動,心裡已經翻了幾翻。

  她轉頭看向薛柏君,薛柏君也正抬頭看她,兩人目光一碰,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

  皇莊。

  師隨瑛當年請旨時說要在城南修公主府,父皇恩准,還特意劃了百畝地給她。

  後來動工的動靜確實大,朝中也沒人多問,都以為是公主府在正常修建。可如今看來,師隨瑛根本就是在借修府的名義私建皇莊——這要是查實,形同謀逆。

  入夜後三人在一座廢棄的破廟裡碰頭。

  鴆君又出去摸了一圈,回來時帶著一身露水:「夜間幹活的人更多了。聽他們低聲抱怨,說王管事逼著趕工,說入冬前必須把東邊的倉庫全部蓋好。

  還有,我在一個工頭住的棚子外頭聽見他記帳,念的數字是『東倉存糧兩千三百石,西倉一千九百石』。」

  師待燕倚著斷掉的香案坐在地上,粗麻衣裳磨得皮膚發癢。她抬手撓了撓脖子,留下幾道紅印:「上千石的存糧,光靠從這些流民手裡搜刮可湊不出來。她哪來的那麼多糧食?」

  薛柏君在她對面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本子,又掏了截炭條,借著月光寫了幾個字遞給她看。師待燕接過來,上面寫著:「高價倒賣。先逼交糧,再抬價賣回。」

  她心頭一沉。

  對上了,今日那些婦人的話全對上了。師隨瑛逼百姓交出一半甚至更多的糧食做稅,再把糧食囤起來,等百姓無糧可吃的時候高價賣回去。

  左手收,右手賣,兩頭賺,而百姓在中間被颳得只剩一副骨架。

  「她膽子怎麼這麼大。」師待燕低聲說,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意,「打著皇家的旗號私建皇莊,以皇莊為名盤剝百姓,還囤糧囤械……她到底想幹什麼?」

  更要命的是,披著皇家的名號,事後就算查出來,她也不能直接言明。

  否則天下人皆會指責皇帝,只怕到那個時候,她又要被迫離開京城了。

  薛柏君沉默了一會兒,把本子收回去:「殿下明日要做的,是進一步核實這些口供。今日聽來的多是民間說辭,若要呈報御前,還得有人證物證互相印證。另外,那個『王管事』到底是不是長榮公主府的長史,也要坐實。」

  師待燕點頭,她需要更多、更確鑿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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