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私建皇莊


  萬幸那些暴動的流民,昨日安靜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師待燕又混進了窩棚里的人堆里。

  這次她換了個目標,專找那些看起來年紀更大、在這片地方待得更久的人聊。

  一個鬚髮花白的老漢坐在窩棚門口曬太陽,師待燕端了碗水湊過去遞給他。

  

  老人家接了水,看了她一眼:「新來的?」

  「嗯。」師待燕蹲下來,壓著嗓子說,「我聽人說這兒有活幹才來的,可看了一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大爺,您在這兒多久了?」

  老漢喝了口水,咂咂嘴:「三年了。打從皇上說要在城南修公主府那年,我就在了。」

  「那您當初簽了搬遷的文書沒有?」

  「簽了。」老漢把碗還給她,枯瘦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不光簽了,地契也交了。說是換了新的地契撥到別處去,可我等到現在也沒見著。後來王管事說,既然沒地方去,就留下來給公主府修宅子,管飯。我那會兒想著修完就能走,誰知道一修就是三年,修的壓根兒不是什麼宅子。」

  「修的是什麼?」

  老漢左右看看,壓著聲兒:「修的是莊子。那種給貴人住的大莊子,帶糧倉、帶庫房、帶圍牆的。我修過那麼多年的房子,啥樣是住人的啥樣是屯糧的,一看就知道。

  那幾間大庫房,牆壘得比尋常房子厚一尺多,底下還鋪了防潮的石板,那是囤糧的講究。」

  「您見過那些糧倉里存了糧嗎?」

  老漢點點頭:「見過。去年冬天存進去的,今年春天又存了一批。王管事親自帶人押送,一車一車往裡拉。送糧的苦力都是從外面雇的,不讓本地人沾手。」

  師待燕攥緊了碗:「那糧食哪裡來的?總不能憑空變出來。」

  老漢沉默了好一會兒,把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聽說是從我們這些人手裡收上去的。每年秋天收完莊稼,王管事就帶人來,說公主府體恤百姓、代收糧稅,讓我們交一半的收成。交的時候說得好好的,等來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再平價賣回給我們。

  可等春天真沒糧吃了去找他,他一斗糧的價格比市價貴了三倍。

  不買?不買就餓著。買了,就把秋天交的那一半又填回去了,還倒貼利息。」

  師待燕想起昨日那婦人說的「借糧」,跟老漢說的「代收」是同一件事的兩個說法罷了。

  師隨瑛的人先用「代收糧稅」的名義拿走百姓一半的收成,再以「高價倒賣」的方式把糧賣回給百姓。

  一年兩輪盤剝,百姓辛苦種地,最後落得兩手空空、債台高築。

  「那你們為什麼不走?」師待燕問。

  老漢苦笑:「地契在人家手裡攥著,走了就成了棄田逃戶,按律要治罪的。況且我們這些老骨頭,走了能去哪兒?年輕的後生想跑,被抓住打了一頓,綁在工地門口示眾三天,後來就沒人敢跑了。」

  師待燕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開幾步。

  她背對著人,胸口堵得發悶,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痕才勉強穩住呼吸。

  薛柏君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手裡折了根草莖叼在嘴裡,像是在發呆。但他壓低的聲音清清楚楚鑽進她耳朵:

  「殿下,今日已問得夠多了。三年前的旨意、收地契的經過、代收糧稅的操作、高價倒賣的證據鏈,民間口供已經有七八條。再加上鴆君看到的倉庫存糧、兵器架、王管事實為長史的線索,夠寫一份密折了。」

  師待燕深吸一口氣,慢慢呼出來:「還差一樣。她私建皇莊,一定要有動工批文和物資調撥的記錄。那些糧草不可能憑空出現在城南,一定有人替她周轉。」

  薛柏君轉頭看她:「殿下的意思是?」

  「我要查到她的糧從哪裡來、錢從哪裡來、人力從哪裡來。」師待燕說,「鴆君昨晚聽到工頭記帳的時候報了倉庫編號和存糧數,那些帳一定有底本。糧車進來不可能不留記錄。」

  薛柏君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臣替殿下想辦法。」

  師待燕看了他一眼。

  薛柏君面色平淡,手裡的草莖被牙齒咬出了印子,那雙溫潤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當晚鴆君再次摸回來,這回帶了一卷用油布裹著的東西。

  他把油布在破廟的地上攤開,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帳目。

  「我從工頭的棚子裡順出來的,」鴆君說,「他今晚喝多了酒,倒在鋪上打鼾,我就翻了他床底下的木箱子。這幾張是最近的入庫記錄,上面寫了每批糧草來的日期和數量,還有經辦人簽字。」

  師待燕蹲下來就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日期、數量、來源地,都記得清清楚楚。

  經辦人簽字那一欄,每一筆末尾都是一個「王」字。她翻到最底下,看見一行小字:「長榮府庫調撥,經手王長史。」

  她指腹壓在那行字上,緩緩抬頭看向薛柏君。

  「王長史。」她重複了一遍,「不是王管事,是王長史。」

  薛柏君也蹲下來看了那幾頁紙,看完後把油布重新裹好:「殿下,證據已足。臣以為,該回城了。」

  師待燕直起身,走到破廟門口望向城南方向。

  夜色里那片高牆圍著的地方燈火通明,遠遠能聽見錘鑿聲和人的呼喝。

  那些白天蹲在窩棚邊的麻木面孔、那個攪粥婦人捂臉顫抖的肩膀、那個老漢說起被綁在工地的後生時眼裡一閃而過的痛楚。

  所有畫面疊在一起,在她胸腔里燒成一團火。

  「回去。」她說,「回城,擬摺子。」

  鴆君無聲地收拾了地上的痕跡,薛柏君站在她身側,月光把他素青的衣袍染成銀灰色。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比平日重了幾分:「殿下,今夜不如先去臣府上。整理好證據擬好摺子,明日一同去早朝。」

  師待燕點了點頭,轉身往破廟後門走去。

  三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像三條貼在地面的暗流,無聲無息地往長安城的方向淌去。

  走到半路,師待燕忽然停了一步。

  她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片窩棚的方向,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了,但她知道自己記住了每一張臉。

  她轉回頭,腳步加快,朝著城門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去。

  城牆在月色里矗立在前方,沉默而沉重。

  師待燕把破氈帽又往下壓了壓,帽檐的陰影遮住她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緊繃的下頜。她邁過城門洞時在心裡把鄭令瑜信末那句話又默念了一遍。

  而後路,她已經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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