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首輔是師含雪的人


  師待燕在薛府書房裡坐定的時候,月已至中天。

  丫鬟端了熱水進來讓她淨面,她拿帕子把臉上殘存的炭灰仔仔細細擦乾淨,露出底下微泛蒼白的膚色。

  連著兩日沒怎麼合眼,眼下泛著一層青影,但她精神卻比離府時還要足。

  薛柏君坐在對面,親手給她換了盞熱茶,又從書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碟桂花糕推過來:「殿下先用些墊墊,臣這就讓人備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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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待燕擺擺手,目光落在書案上攤開的那塊破布。

  那是薛柏君剛拿出來,準備整理證據用的。

  在城南時用枯枝在地上劃拉的那些東西,要變成了工工整整的記錄,人名、時間、口供要旨、證據編號,全都羅列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來一張張翻看,發現比她自己記得的還要細緻。

  「薛大人這份整理的本事,倒是頭一回見識。」她說。

  薛柏君在她對面落座,也給自己倒了杯茶:「殿下若是需要,臣可以將這幾日的全部記錄謄抄一份出來,日後三司會審時用作底稿。」

  「先不急著抄。」師待燕把紙頁放下,端起茶盞暖手,「我有個事想問你。」

  薛柏君抬眼看她,目光平靜:「殿下請說。」

  師待燕捧著茶盞,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她其實從昨晚進城那一刻起就在想這個問題,從破廟走到城門,從城門走進薛府,從跨進這間書房的門檻到坐下來喝第一口茶,這個問題在她心裡轉了無數個來回。

  「你那天來我府上說,要陪我同去城南。」她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說是因為怕我一個人涉險,沒人接應。這話我當日信了。」

  薛柏君沒有接話,端著茶杯等著她說下去。

  「可昨天晚上在破廟裡,你安排後路的時候說了一句『臣替殿下想辦法』,那句說得很順。」師待燕看著他,「順得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問『糧草從哪裡來』一樣。一個臨時起意陪人去查案的人,不該把後面的事也備得那麼妥帖。」

  薛柏君的眉目依然平和,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那動作極細微,若師待燕不是一直盯著他看,根本察覺不到。

  師待燕把茶盞放下,身體微微前傾:「薛大人,你是師含雪的人吧。」

  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窗外院子裡那兩棵棗樹上傳來鳥雀啁啾,襯得屋內的沉默愈發明顯。

  薛柏君把茶杯輕輕擱在桌面上,杯底與木面相碰發出一聲極輕的鈍響。

  「殿下怎麼知道的?」他問,語氣里沒有慌張,也沒有否認的打算,只是單純的好奇。

  「前幾日在御書房。」師待燕說,「父皇召集朝臣商議城南暴亂如何處置,我提了那個先安撫後調查的法子。當時在座七八個人,大半是點頭贊同的,少數幾個皺眉不語的,我都看在眼裡。只有你……」

  她停了一下,像在回憶當時的畫面:「只有你,在我說第一遍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是懷疑的,像是不相信我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後來是越來越不掩飾了。」

  「一整晚,你偷瞄了我好幾眼。有質疑有震驚,最重要的是第一眼……」

  她微微歪了歪頭,目光落在薛柏君臉上:「那第一眼裡的東西,我認得。那是認可。」

  薛柏君的面色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雙一貫溫潤平靜的眼睛裡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他擱在桌上的手指輕輕蜷了蜷。

  「旁人聽我提出個好辦法,只需要讚許就夠了,因為他們用不著跟我共事。」師待燕說,「只有將來要一起做事的人,才會先質疑、後認可,因為你要在心裡掂量這個人值不值得以後來往。

  薛大人,你以前跟我不熟,沒道理要認可我。

  你坐在御書房裡替你自己相看我這個人。」

  薛柏君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眼望著杯中淺碧的茶湯,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一片影子。窗外的鳥雀叫了幾聲又飛走了,院中重新安靜下來。

  「是。」他終於說,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臣是璟王殿下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抬起頭來,目光坦然,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

  師待燕看著他,沒有追問,只是安靜地等他繼續說。

  薛柏君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放在書案上。玉牌通體瑩白,底部刻著一個「璟」字,是璟王府的信物。

  師待燕認得這牌子,師含雪貼身的東西,只有他真正的親信才有這個資格擁有這個。

  「王爺其實一直在關注您的事情。」薛柏君說,「臣這次去城南,其中也有王爺的意思。」

  「那麼關注本公主做什麼?」師待燕問。

  「王爺說,此前曾設計讓您不高興了,一直想找個合適的時機和您說清楚。只是可惜,每次他和您見面的時候,時機總是差那麼一兩分。

  這次您經手查這些東西,王爺怕遇到流民突然發難您會受傷,就暗示臣一起。」

  師待燕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

  師含雪比她大十歲,自幼封璟王。

  因兩人年齡差很大,所以她幼時與他算不得親厚。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總感覺師含雪在她小時候有意與她親近,不怎麼會保持他認為「仇人之子」的距離。

  「你一介文官,還指望能護住我?」她問。

  薛柏君斟酌了一下措辭,有些尷尬:「王爺說,能擋一擋也是好的。」

  「所以你就來了,」師待燕說,「你來陪我查案,既是幫我,也是替他看我。」

  薛柏君沒有否認:「臣來之前,王爺對臣說了一句話。

  他說,我這個侄女和從前不一樣了。

  臣當時不信,因為臣印象中的長幸公主是當年宮宴上坐在陛下身側、舉止端方、從不多言的。溫順周全,不惹事也不生事,朝中人人都知道,但沒有人真正見過殿下遇事之後的樣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師待燕臉上:「可這幾日下來,臣明白了王爺的話。

  殿下在城南蹲在泥地里聽那些流民說話時的神情,跟臣印象里那個長幸公主完全不同。

  殿下問話的時候一句比一句准,專往關鍵處問,問完之後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該撤的時候就撤,該收網的時候就收,一絲拖沓都沒有。」

  師待燕聽著,慢慢牽了一下嘴角:「所以你刮目相看了。」

  薛柏君坦然點頭:「臣來之前確實抱著替王爺盯著殿下的念頭。雖說以殿下這些年辦事的能力,臣不該懷疑,但那畢竟不是京城。

  但如今臣可以說,即便沒有王爺的意思,臣也願意陪著殿下把這件事做下去。」

  師待燕看他片刻,忽然問了一句:「師含雪還說了我什麼?」

  薛柏君唇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笑但克制住了:「王爺說殿下從前事事不與人爭,什麼話都藏在心裡,那是把自己裹起來了。殿下在西北住了三年再回來,身上那層殼裂了條縫,裡頭的東西露出來了。」

  「什麼東西?」

  薛柏君看著她,目光比方才深了一層:「殿下自己該知道。」

  師待燕別開眼,端起已經涼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

  那三年在西北過得是什麼日子,就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西北黃沙漫天,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雖人人讚嘆風景昂揚壯闊,但其中條件的艱苦,只有在那裡真正生活過的人才知道。

  沒有宮牆擋著,看天是天、看地是地、看百姓是活生生的人。

  那些東西看久了,回到京城再坐回從前的位置上,很多事就再也裝不下去了。

  尤其是她這種重活了三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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