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那時雨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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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隨瑛跪在階下,宮裝鋪了一地,脊背挺得筆直。
她聽師待燕一條條奏報的時候面色還能維持平靜,偶爾微微側頭去看御座上帝皇的神色。
直到薛柏君呈上那份調撥糧草的入庫底帳,內侍捧著展開在她面前時,她盯著那上面「經辦人王長史」幾個字看了很久,嘴角那層貼上去的笑意終於一點點垮了下來。
「父皇,」她開口時聲音還是抖的,「兒臣實在不知此事。長史,兒臣素日只讓他管些採買雜務,沒想到他背著兒臣做出這等事來。兒臣御下不嚴,甘願領罰,但若說兒臣主使此事,兒臣實在冤枉。」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沉沉地俯視著她。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把御案上的證據又翻了一遍。
入庫底帳、口供手印、薛柏君整理出的物證清單,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最後他把文書合攏,擱在案上,手指在那沓紙上輕輕叩了兩下。
「一個長史,」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重,「能在城南圈地百畝、強留百姓、囤糧數千石,你身為公主,一概不知?」
「兒臣確實不知。」師隨瑛抬起頭來,眼眶已經泛了紅,「兒臣平日只在長信宮理事,城南工地上的事都是長史一手操辦,兒臣信任他,從沒細查過。是兒臣失察,兒臣認罰。」
她說完這句,眼淚就落了下來。眼淚落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能讓人看見她臉上的悔意,又不至於哭花了妝容失了體面。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了哽咽:「父皇,兒臣知道錯了。兒臣往後一定嚴加管束宮中上下,再不會出這樣的事。求父皇看在兒臣是初犯,給兒臣一次機會。」
師待燕站在一旁聽著,面上沒什麼表情。
她餘光掃過殿中群臣,趙家家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笏板,林家的眼睛看著殿頂的藻井,王家的和謝家的互相看了一眼又飛快地各自移開。
四大家的人,此刻一個比一個安靜。
師待燕心裡清楚得很。
四大家和師隨瑛結盟多年,長榮公主府在城南的勾當,他們知道的肯定不少。
如今鐵證擺在他們面前,他們卻一個字都不敢多說,因為多說多錯,替師隨瑛求情怕引火燒身,跟著師待燕落井下石又怕日後被清算。
一個個縮得比鵪鶉還老實。
但師待燕也看得出來,他們縮得並不甘心。
謝家的握著笏板的手指關節發白,趙家的腮幫子繃得死緊,林家的和王家的交換的那個眼神里藏著多少懊惱和怨氣,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在氣師隨瑛。
氣她第一次接手處理流民暴動這麼大的事,竟然自作主張沒有提前和四大家通氣,才讓師待燕有了可乘之機。如果師隨瑛早告訴他們,他們一定會勸她先壓住暴亂再慢慢善後,絕不會讓事情鬧到朝堂上來。
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盯著師隨瑛看,那個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兒。
他最寵愛的女兒,從小不太聰明只能算中等,事事做得不比師待燕,但她是他與皇后情深意篤的時候生下的孩子,他已經把她當作未來的儲君在培養。
如今她跪在這裡,證據確鑿,哭求原諒。
「隨瑛,」皇帝終於開口,「朕再問你最後一次,城南的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師隨瑛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顫抖:「兒臣……兒臣確實不知具體內情。但兒臣身為公主,出了這樣的事,兒臣責無旁貸。」
她這話說得巧妙,認了失察之責,卻把主謀的罪名推給了一個長史。
皇帝看了她半晌,終於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向階下群臣。
「工部。」他點了工部侍郎的名。
工部侍郎渾身一僵,出列跪了下去:「臣在。」
「城南那片地方當初劃給長榮修建府邸,工部經的手。」皇帝說,「工期拖了三年,工部為什麼沒有上報?」
工部侍郎額上沁出一層薄汗:「臣……臣失察。長榮公主府工期確有延宕,臣曾催促過幾次,但長史說工程複雜,需要時日。臣想著公主府規制宏大,慢些也是常理,就……就沒有深究。」
「沒有深究。」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平平的,聽不出喜怒。他又點了戶部右侍郎的名,「戶部,這些年修建公主府的錢過的是戶部的帳,你經手了多少?」
戶部右侍郎跪下來的時候腿都在抖。
他低著頭,聲音發虛:「臣……臣經手過幾筆調撥,都是按長榮公主遞上來的摺子批的。臣看上面有公主府印信,又有工部的用度說明,就……就批了。」
「就批了。」皇帝又重複了一遍,聲音里的東西比方才重了一些。
他坐在龍椅上,看著階下跪著的這幾個人。
長榮公主是他的女兒,工部侍郎和戶部右侍郎是朝中重臣,背後站著四大家。
這份證據不僅掀開了城南那片田莊上的污垢,還扯出了朝堂上盤根錯節的關係。
「傳旨。」皇帝終於開口,聲音沉甸甸地壓在殿中每個人心頭,「長榮公主禁足宮中,不得外出。工部侍郎、戶部右侍郎暫行停職,聽候查辦。所呈證據移交三司。退朝。」
百官跪送,山呼萬歲。
師待燕起身時朝師隨瑛那邊看了一眼,師隨瑛還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帕子捂著臉。但師待燕注意到她攥著帕子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那種緊不是害怕,更像是在忍著什麼。
三司會審的查驗比預想的快得多。
大理寺卿親自帶人去了城南,拆開籬笆圍牆進去一看,倉庫的規制、糧囤的數量、兵器架上清晰的刀鞘壓痕,樁樁件件都和師待燕奏報的嚴絲合縫。
當地百姓聽說朝廷派人來查長榮公主,起初不敢說話,後來有個老漢帶頭跪下去磕頭喊冤,窩棚里的人便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哭訴聲連成一片。
三司的官員錄了整整兩天的口供,回來的時候帶了厚厚一沓按滿手印的狀紙。
那個長史是在第三天被押回京城的。他躲在城南一間民房裡想跑,被鴆君帶的人堵了個正著。押到大理寺的時候他還想狡辯,說自己只是個管事,都是公主的意思。但三司的人把入庫底帳拍在他面前,指著他親筆簽的「王長史」三個字問他認不認,他看了半晌,終於還是認了。
十日後,三司會審的結果呈上御前。
皇帝看完摺子,在御書房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傍晚時分他把摺子發還三司,又傳了口諭,第二日早朝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