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臣,請封長公主


  那天金鑾殿上的氣氛比前幾日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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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誰也不敢先開口。

  師隨瑛被帶了上來,素衣散發,卸了簪環,跪在階下。

  她臉上沒了前幾日的從容,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盯著面前的金磚地面,像要把那磚看穿。

  皇帝坐在龍椅上,聲音從高處落下來,砸在每個人頭頂。

  「城南田莊,所囤糧食盡數歸還百姓。公主府全部拆除,所占良田歸還本主。受盤剝農戶免三年賦稅,由戶部撥發撫恤銀兩。因修建府邸死去的民夫,由官府立碑安葬,以慰亡魂。」

  師待燕和眾臣心下認同,本該如此。

  皇帝又道:「長榮公主師隨瑛,縱容府中長史侵吞民田、盤剝百姓、私建皇莊,罪證確鑿。念其系宗室之親,從輕發落。

  即日起禁足長信宮一年閉門思過,罰俸一年。」

  什麼?!

  師待燕猛地抬頭。

  不止她一個,所有大臣皆訝異看向上首,一臉的大受震撼。

  師待燕站在階下,聽著這道旨意,心裡像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了下去。

  這算什麼懲罰?

  師隨瑛伏地叩首,聲音裡帶著哭腔:「兒臣……兒臣領旨謝恩。」

  皇帝看著她磕完頭,又把目光轉向階下群臣。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

  「公主長史」皇帝繼續道,「盤剝百姓、私建皇莊、囤積兵器,罪大惡極,判凌遲之刑。工部侍郎、戶部右侍郎,革職查辦,家產抄沒。其餘一應相干官員,按律處置。」

  凌遲。斬立決。抄家。這些詞一個一個砸下來,殿中跪著的工部侍郎和戶部右侍郎已經癱軟在地。

  四大家的幾個人臉色鐵青,卻誰也不敢出聲。

  工部尚書和禮部尚書對視一眼,兵部侍郎和刑部侍郎攥緊了袖中的手,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誰說話。因為他們知道,此刻站出來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

  薛柏君不動聲色看向師待燕,面色有些不忍。

  當真是……不公平啊!

  皇帝說完這些,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所有人,最後落在師待燕身上。

  那目光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

  「長幸,」皇帝開口,「你此番查案有功,朕心甚慰。你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師待燕身上。

  四大家的人鬆了口氣,皇帝這話分明是想把這件事揭過去:重罰了底下的人,輕罰了師隨瑛,再給師待燕一個賞賜堵住她的嘴,這件事就算翻篇了。

  薛柏君站在文官列中,目光落在師待燕背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師待燕沒有立刻謝恩。她往前邁了一步,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迎上皇帝的視線。

  「父皇,」她的聲音清清楚楚地響在大殿上,「兒臣以為,方才的判罰,太輕了。」

  滿殿譁然。

  四大家的人臉色一變,禮部尚書的笏板差點沒拿住。

  薛柏君垂下了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師隨瑛跪在地上,猛地轉過頭來看她,眼裡閃過一絲驚怒。

  皇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你說什麼?」

  「兒臣說,罰得太輕了。」師待燕一字一字重複了一遍,聲音不疾不徐,「長榮公主縱容手下盤剝百姓三年,逼得城南數百農戶無地可種、無糧可食、無路可走,最終部分百姓忍無可忍暴動。

  如今暴動尚未平息,父皇的判罰傳到城南,百姓只會覺得原來公主犯法,罰的只是底下人。那他們這三年的苦、這三年的債、這三年死去的親人,就都白受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兒臣請父皇褫奪師隨瑛長榮公主的封號。」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師隨瑛跪在地上,臉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皇帝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按在御案上,指節發白:「師待燕,你……!」

  「兒臣知道父皇心疼她。」師待燕沒有退,反而往前又邁了一步,「可父皇,城南的百姓也是您的子民。他們受了三年的苦,如今盼著朝廷給一個公道。如果父皇的判罰不能讓他們心服,那暴亂就不會平息。

  今日是城南,明日就是城北,後天就是整個京城。

  父皇,您是要一個女兒,還是要一個天下?!」

  這話說得太重了。

  殿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皇帝的臉色變了又變,龍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

  他盯著師待燕看了很久,眼裡有怒意、有驚愕、還有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你放肆!」他壓著嗓子,「你非要逼朕?」

  「兒臣不敢逼父皇。」師待燕跪了下去,脊背挺直,聲音仍然平穩,「兒臣只是替城南數百戶百姓求一個公道。父皇若是覺得褫奪封號太重,那至少……」

  她抬起頭來,目光清亮地看著皇帝:「降為郡主。」

  罰得更重了。

  皇帝沉默了。

  整個大殿沉默了。

  師隨瑛跪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她想開口求饒,但皇帝一個眼神掃過去,她的話就堵在了喉嚨里。

  良久,皇帝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里難得帶著一種疲憊的、被逼到牆角的無奈。

  「師待燕,你查案有功,朕本要賞你。如今你自己說,你要什麼?」

  師待燕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跪在地上,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既然父皇一定要保師隨瑛。」

  她頓了一下:「我要做長公主!」

  殿中徹底靜了,連呼吸聲都像被抽走了。

  長公主——位同親王,有封地,有屬官,可參議朝政,可領兵出征。

  這不是一個賞賜,這是一步登天。

  皇帝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盯著師待燕,恍然驚覺讓她磨礪師隨瑛,為師隨瑛兜底可能做錯了。

  「不行。」皇帝的聲音冷了下來,「朕可以給你封王,給你封地,長公主之位……」

  封了王,再給個封地,日後再隨便找個理由把她趕去封地,從此徹底無緣於皇位。

  就算日後想篡位,也名不正言不順。

  「父皇。」師待燕打斷了他,聲音仍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兒臣這麼多年的功績,父皇連一個長公主的尊位都不捨得給嗎?!」

  殿中徹底沒人敢說話了。

  師隨瑛跪在地上,臉色灰敗,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四大家的人面面相覷,他們內心是極其不願意的。但是相反的是,其實絕大部分朝臣內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

  薛柏君垂著眼,嘴角那絲弧度終於藏不住了。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指緊緊攥著御案邊緣,指節發白。

  他看著跪在階下的師待燕。

  他的長女,他從前不寵不愛、只當作磨刀石的長女。

  如今她跪在那裡,脊背挺直,目光清亮,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讓他無法反駁。

  從前數年一直都是他在逼迫她,如今攻守之勢異也。

  換她光明正大,步步緊逼。

  師待燕眼裡最後的溫度散去,一雙眸子冷冷直視著皇帝。

  「父皇,您沒得選。」

  她彎下腰,雙手作揖,態度不怎麼恭敬。

  「臣,師待燕,請封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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