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衡陽長公主
皇帝騎虎難下。
金鑾殿上靜得能聽見殿外檐角風鈴的響聲。
皇帝盯著階下跪著的師待燕,那雙眼睛裡的溫度一點一點退下去,換上來的是一層薄薄的寒霜。
他太了解這個女兒了,從前她事事周全、處處退讓,那是因為她願意與人為難。
如今她跪在這裡一步不讓,是因為她有執著的東西了。
而這樣一個人,最難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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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她交易,簡直與虎謀皮。
「師待燕,」皇帝的聲音沉下來,帶著最後一絲試圖挽回的威壓,「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兒臣知道。」師待燕跪得筆直,聲音不卑不亢,「位同親王,有封地,有屬官,可參議朝政,可領兵出征。」
「這就是兒臣想要的。」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收緊又鬆開,鬆開又收緊。
今日想要長公主的位子,明日是不是還要更貪心?!
他轉頭看了一眼跪在旁邊的師隨瑛。素衣散發,臉色灰敗,整個人像霜打過的草。這是他最疼的女兒,從小抱在膝上教她寫字、帶她騎馬射箭的女兒。
他本來打算把江山交到她手裡的。
可現在師待燕跪在面前,把一本帳、一份口供、一個長史的簽字拍在了滿朝文武面前。
她查清了城南的案子,替朝廷平了暴亂的由頭,又親手把刀遞到了他的脖子上。他若不答應,暴亂不平,民怨沸騰,朝中那些清流一派的人會怎麼想?
皇帝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眼底那層怒意已經壓下去了,換上了帝王慣有的平靜。
「朕准了。」
三個字落下來,殿中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四大家的人面面相覷,工部尚書和禮部尚書交換了一個極快的眼神,兵部侍郎和刑部侍郎垂下了頭。他們心裡不願意,但皇帝金口已開,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反對。
師待燕伏地叩首:「兒臣領旨謝恩。」
她剛要起身,薛柏君從文官列中出班,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皇帝皺眉看他:「講。」
「長公主之位既已冊封,封號便不宜再用舊稱。」薛柏君聲音平穩,不疾不徐。
「長幸公主的封號用了多年,如今既晉長公主,當另擬嘉號。」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眾人,最後落在師隨瑛身上,「二公主此前封號長榮,與長幸二字音近。如今長幸殿下既為長公主,封號當避其諱,長榮二字也不宜再用。」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這話說得太狠了。
薛柏君的意思明明白白,師隨瑛連「長榮」這個封號都不配再用了,因為衝撞了師待燕的長公主封號。
這是要把師隨瑛最後一點體面也剝乾淨。
師隨瑛跪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血痕隱隱,但她一個字都不敢說。皇帝方才那一眼的警告還在她腦海里懸著。
皇帝沉默了幾息,目光從薛柏君身上移到師待燕身上。
師待燕已經直起了身,跪在地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她甚至沒有看薛柏君一眼,好像這一切與她無關似的。
但皇帝知道,薛柏君這個首輔,往日從不站隊,如今是徹底站在師待燕那一邊了。
「准。」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師待燕冊封為衡陽長公主,賜封地衡陽,食邑萬戶。師隨瑛褫奪長榮封號,即日起禁足長信宮一年,罰俸一年。」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退朝。」
沒了封號,從今以後,只有二公主,沒有長榮公主了。
百官跪送,師待燕感覺「萬歲」的聲音比往日響亮了不少。
她站直了身子,轉頭朝薛柏君的方向看了一眼。
薛柏君正垂著眼,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整理著笏板。
師待燕沒有走過去,也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邁步往殿外走去。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晨光鋪了滿階。
她站在漢白玉台階最上面一級,深深吸了一口氣。身後的殿內還傳來文武百官嗡嗡的議論聲,她沒有回頭。
「殿下。」薛柏君從後面跟上來,走在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恭喜。」
師待燕偏頭看了他一眼:「你方才那番話,是師含雪的意思?」
薛柏君微微搖頭:「臣臨場加的。」
師待燕挑了一下眉。
薛柏君面不改色地補充:「長公主之位到手,但若讓師隨瑛繼續頂著『長榮』的封號,日後朝中奏章文書避諱起來麻煩。不如一次把事辦乾淨。」
師待燕繼續往下走:「做的不錯,本來沒有你提議,本宮也準備讓皇上另外冊封一個。」
薛柏君跟了半步,又道:「殿下現在要去城南?」
「嗯。」師待燕腳步不停,「師隨瑛的人被押了,但城南那些暴動的百姓還沒散。朝廷的告示雖然發下去了,可總得有人去親眼看著他們安頓下來。若讓師隨瑛的人搶先把人帶走……」
她沒說完。薛柏君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殿下先走,臣去刑部打點。」
師待燕點頭。兩人在宮門外分道,鴆君從角落裡無聲地跟上來,牽了一匹不起眼的青驄馬。師待燕翻身上馬,打馬往城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