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前世之行將啟


  城南的流民營地比前幾日規整了許多。

  朝廷的安民告示貼在窩棚區入口最顯眼的地方,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所囤糧食盡數歸還,良田歸還本主,免三年賦稅,發放撫恤銀兩。

  告示最下面落的是師待燕的名字。

  師待燕騎馬到的時候,幾個老漢正圍在告示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他們不識字,但請了隔壁窩棚里一個略通文墨的年輕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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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到「衡陽長公主師待燕」幾個字時,老漢們面面相覷,然後有人問:「長幸公主?怎麼變成衡陽長公主了?」

  「不知道,可能升了。」年輕人說。

  幾個老漢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那個先前帶頭跪地喊冤的老漢轉過身,朝著皇宮的方向跪下去,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其他人也跟著跪了下去,窩棚區外頭跪倒了一片。

  師待燕勒馬停在營外,沒有靠得太近。

  她看著那些人跪下去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臉上的神情比前幾日鬆快了許多。

  有人已經開始收拾窩棚里的家當,準備回自己的地里去。孩子們在窩棚間跑來跑去,手裡攥著剛領到的乾糧。

  她翻身下馬,牽著馬慢慢走過去。

  人群看見她,先是不確定地看了幾眼,然後有人認出了她。

  「是……是公主殿下?」一個婦人試探著問。

  師待燕點了一下頭:「是我。你們可以回家了。」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下去磕頭。

  師待燕沒有攔,等他們安靜了一些,才提高聲音道:「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們說明白。」

  人群又靜下來。

  「你們聚眾暴動的事,朝廷不追究了。但朝廷需要一個交代。」師待燕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冒犯天威,性質惡劣,若一個人都不帶走,朝中那些反對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所以……」

  她掃過面前一張張緊張起來的面孔,放緩了語氣:「我要帶走一些人。但我向你們保證,不會死一個人。一個都不會。」

  人群中有人哆嗦了一下。一個年輕後生站出來,聲音有些發顫:「帶走……帶走做什麼?」

  「關三年。」師待燕說,「帶頭的幾個人,在大牢里關三年。其餘的,全須全尾放回來。我說到做到。」

  人群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老漢又站出來,這次他站到了師待燕面前,佝僂著腰,抬頭看她:「殿下,老漢我信你。你和這座城裡面的那些大官都不一樣,我聽說過的。你說帶人走不會死人,老漢信。」

  他轉過身朝人群喊:「願意跟殿下走的,站出來!咱們不能讓人家殿下難做。人家替咱們把地要回來了、把糧要回來了、把死人的碑也立了,咱們不能忘恩!」

  一個、兩個、三個……陸陸續續站出來二十幾個人。

  師待燕數了數,夠了。

  她讓人把這些人的名字記下來,又讓鴆君去調了一隊人馬過來押送。她自己走在隊伍最前面,帶著這些人往刑部的方向去。

  路上薛柏君騎馬趕了上來,湊近她低聲道:「刑部那邊打點好了。臣跟刑部尚書說過了,人到了直接收監,單獨關押,不許任何人提審。」

  師待燕點頭:「我再去叮囑一句。」

  到了刑部大牢門口,刑部尚書已經候著了。

  師待燕把鴆君叫過來讓他守在門口,然後走到刑部尚書面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下去:「這二十幾個人,三年後全須全尾出來。少一個、傷一個,我就把帳算在你頭上。」

  刑部尚書四十來歲的人,被一個二十出頭的長公主當面敲打,後背沁出一層薄汗。他連連點頭:「臣明白,臣明白。」

  三天後,判決下來了。

  帶頭的七個人在大牢關三年,其餘的全數釋放。

  沒有一個人死,沒有一個人殘。那些被放出來的人回到城南的田地里,有人在地頭哭了一場,然後拿起鋤頭開始翻地。

  春天不會耽誤,也有餘錢還能種一季秋糧。

  聽說衡陽長公主在朝堂上據理力爭,和皇帝直接對峙,差點吵起來。

  二公主不知道怎麼惹了長公主不高興,在長信宮直接被長公主扇了幾巴掌,按在桌子上潑了一臉的熱茶。

  消息傳開之後,京城裡師待燕的名聲一下子到了頂峰。

  茶樓酒肆里說書的開始講「衡陽長公主城南查案」的故事,雖然細節編得離譜,但主旨不差。

  一個不受寵的長女,替百姓出頭,扳倒了盤剝民脂民膏的公主,得了長公主的封號。

  那些從前對師待燕不屑一顧的朝臣開始重新打量這位新封的長公主了。

  有人觀望,有人試探,也有人已經動了依附的心思。

  謝識麟就是其中一個。

  從前師待燕不受寵,謝家看不上她。

  如今數年過去,謝識麟坐在茶樓里聽人說衡陽長公主的種種事跡,手裡的茶盞涼了都沒察覺。

  他又想起了當年,也想到了上一次和她的見面,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天晚上他回了謝府,徑直去了父親的書房。

  父子倆談了一個時辰,謝識麟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眼神卻比往日多了一層東西。

  第二天,謝識麟托人遞了一封信到廣翎宮。

  信很短,只寫了一句話:「前日之約,願為棋子。」

  師待燕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城南各戶安頓的名冊。

  她拆開信掃了一眼,唇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把信紙折好,遞給站在一旁的鴆君。

  「告訴他,本宮知道了,讓他等著,還沒到用他的時候。」

  鴆君接過信紙,無聲地退了出去。

  師待燕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院子裡那棵開始抽新芽的棗樹,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謝識麟。

  兩年前退婚的時候她確實恨過一陣子,但後來就不恨了,恨一個不值得的人太浪費力氣。

  如今時移世易,她變成了求之不得的人物。

  她想起了謝識卿,那個對她似乎有些噁心心思的變態。

  兩個人是親兄弟,她倒是不知道何時這謝識卿竟對她起了心思,也竟然絲毫不覺得對不起兄長。

  或許這一世,他可以換個死法。

  師待燕閉上眼睛,嘴角那絲弧度還在。

  師隨瑛大廈將傾,四大家開始慌了,朝中觀望的人開始動了。

  她手裡已經捏著謝家這顆暗棋,薛柏君替她看著四大家的動向,鴆君替她跑腿查人,鄭令瑜在幕後替她謀劃。

  城南那幾百戶百姓回了家,地里的秋糧還有一季可種。死了的民夫有了碑,活著的人免了三年稅。師隨瑛關在長信宮裡禁足一年,罰俸一年,封號也沒了。

  該做的都做了。

  她睜開眼,起身走到窗前。

  京城的暮色正在西邊鋪開,一層一層地暗下去。遠處宮城的方向亮起了燈,一盞一盞地連成一片。

  算起來,去冀州也快了。

  那個南安伯,應該快死了。

  「殿下。」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宋大人求見。」

  宋啟惠?

  師待燕轉過身:「請。」

  她理了理衣襟,往正廳走去。

  暮色從窗格里透進來,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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