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宋啟惠的投誠
鬼天氣說變就變,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宋啟惠跨進門檻時身上還帶著雨氣,甲冑下擺濕了一圈,在門檻外頭跺了兩下腳才進來。
他是個高個子,寬肩厚背,面相卻敦厚英俊,濃眉下一雙眼睛乾乾淨淨的,看人的時候不閃不避。
他行了禮,師待燕賜了座,他坐下之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攥了攥又鬆開,像是不知道往哪兒放。
這樣子,師待燕實在是難以將他和「極擅凌遲」四個字聯想在一起。
「宋統領今日前來,有事?」師待燕問。
宋啟惠抬頭看她,嘴唇動了動,臉上露出一種不太好意思的為難。
他猶豫了幾息才開口:「殿下,臣今日來……是來求殿下幫忙的。」
師待燕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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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啟惠把事情原委倒了出來。
原來是前幾日城南暴亂最凶的時候,師隨瑛曾派人給他遞話,讓他調一隊禁軍去城南「協助彈壓」。
宋啟惠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禁軍是守宮城和京畿的,沒有聖旨和虎符不得擅調。他推說禁軍正在練軍,走不開,把這事擋了回去。
原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今天早上師隨瑛又派了長信宮的內侍來傳話,讓他下職之後去長信宮一見。
「臣與長榮……二公主素無往來,」宋啟惠說:「她突然傳召,臣心裡沒底。臣是武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臣知道她叫臣去准沒好事。臣推了早上,內侍說晚間再來,臣實在沒法子了,只能來求殿下。」
師待燕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宋啟惠說話的時候眉頭擰著,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無奈和耿直。
這種人不會拐彎,心裡想什麼臉上就寫什麼,在朝堂上活到現在沒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也算是個奇蹟。
師待燕有些想笑。
他就是這樣,光有聖旨都不管用,聖旨虎符二者缺一不可。
她看著他的臉,忽然有一瞬間的恍惚。
上輩子的事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
那時候她為了報仇,偷了虎符假傳聖旨去了禁軍營,把宋啟惠騙了出來。她帶著他半夜調兵滅了四大家族,殺得滿城血雨腥風。事成之後她被關進廣翎宮,宋啟惠因為「從逆」被降了官級罰了俸祿,差點掉了腦袋。最後她以命做局力保了他一條命,把他遠遠地支出了權利中心,讓他遠離了那場權力傾軋的餘波。
那輩子她欠他的。
雖說是為了報仇,可她終究是利用了他。
他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看著她拿出虎符,要帶兵覆滅四大家的時候,一點都沒懷疑。
他信她,她騙了他。
如今這輩子重來,宋啟惠還是那個宋啟惠,敦厚、耿直、不會拐彎。
而她站在他面前,什麼都沒做,他就自己找上門來了。
「宋統領,」師待燕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你擋了師隨瑛的調兵令,她叫你過去,無非是想拿違抗命令的由頭威逼利誘你。你手裡有禁軍,她想要這條線。你若去了,要麼被她拿住把柄替她做事,要麼被她穿小鞋日後有的是苦頭吃。」
宋啟惠點頭如搗蒜:「殿下說得對,臣就是這麼想的,所以臣來了。」
師待燕看著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但很清楚:「這件事本宮替你擋了。今晚你不用去長信宮,本宮替你去。」
宋啟惠猛地抬頭:「殿下替臣去?」
「嗯。」師待燕說,「她傳你,你人沒到,去的是我。她再想拿你作筏子就說不過去了。你回去之後該當值當值,該練軍練軍,她那邊有什麼動靜我來應付。」
宋啟惠站起來,抱拳深深一揖,腰彎得比方才行禮時還低:「臣謝殿下。臣……臣日後但憑殿下差遣。」
這話說得很直白。
師待燕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心裡那根弦輕輕動了一下。
她伸手虛虛扶了一把:「不必如此。回去歇著吧,雨還沒停。」
宋啟惠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那雙乾淨的眼睛裡有一層坦蕩的感激,沒有多餘的算計。
他抱了抱拳,轉身大步跨出門去,甲冑的葉片在雨里碰出細碎的響聲。
師待燕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過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殿下,」鴆君從暗處走出來,「今晚當真要去?」
「去。」師待燕轉身回屋,走到案邊拿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備一頂小轎,不要儀仗,就你我二人。」
鴆君應聲退下。
師待燕站在案前,手指按著那盞冷茶,垂下眼。
掌控了宋啟惠,等於掌控了禁軍,等同於掌控了宮裡禁軍調動以及皇帝或者大臣密詔,甚至是控制皇宮乃至控制皇帝。
最直觀的利益就是,擁有了一支精銳直屬武力。
潛在的就是,若有一日她想要造反且成功了,能借禁軍名正言順美名其曰為「清君側」。
師待燕其實對這一支兵力並不是那些覬覦。
她和師隨瑛不一樣,皇帝生性多疑並不願意放權,尤其是兵權這種敏感的東西,所以師隨瑛這麼些年其實手裡沒有兵權。
師待燕在西北那三年可不是白呆的,只是如今時機還不成熟,不能暴露。
她閉了閉眼,把茶盞擱回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