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瘋子衡陽長公主
長信宮的夜很靜。
師隨瑛禁足在此已經七日,宮裡伺候的人還是很多,幾個粗使宮女和內侍守著宮門。
她住在後殿偏閣,屋裡點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來回踱步的影子。
她在等宋啟惠。
內侍來報說有人求見的時候,師隨瑛整理了一下衣裳,露出一個端莊中帶著三分威儀的表情,端坐在正廳的主位上。
她打算好了,先給宋啟惠一個下馬威,拿他推搪調兵令說事,讓他知道違抗公主命令的後果。然後再給他一個台階,許些好處,讓他知道跟著她走才有前程。
軟硬兼施,不怕他不低頭。
只要拿住了禁軍統領,就算丟了長榮封號、禁足一年,她照樣能把手伸進禁衛調動和密奏往來的縫隙里。
殿門推開,內侍躬身引進來一個人。
師隨瑛看見來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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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待燕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在雨夜裡走進來,沾了一身的寒意。
她跨過門檻時目光掃了一圈這間偏閣,最後落在師隨瑛臉上,微微笑了一下。
「妹妹在等人?」師待燕在客座上坐下,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等宋啟惠?他今晚不來了。」
師隨瑛臉上那層端莊的殼裂開了一條縫。
她盯著師待燕,手指攥緊了扶手,聲音有些發緊:「你怎麼來了?」
「來跟妹妹說幾句話。」師待燕端起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把杯子放下了,「這茶涼了。妹妹禁足在此,底下人伺候得不用心啊。」
師隨瑛冷著臉:「你到底來做什麼?」
「來讓你安分些。」師待燕不再繞彎子,靠在椅背上看著她,「你被禁足一年,封號也褫了。好好待著,一年之後出來,你還是宗室,日子照過,別動那些不該動的心思。」
師隨瑛咬著牙,半晌才開口:「你不過是得了一時的勢。父皇寵我這麼多年,不會就這麼把我丟開的。長公主又怎樣?你以為父皇真的看重你?他不過是……」
「不過是什麼?」師待燕打斷她,語氣平平的。
「不過是拿你當磨刀石。」師隨瑛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扯出一個笑,「你以為你贏了?父皇心裡向著誰你心裡清楚。要不了多久,他就會重新給我冊封。到時候……」
「到時候怎樣?」
師隨瑛看著她,那個笑越扯越大,眼裡卻沒有什麼笑意:「師待燕,你最好期望你每天都在京城。不然你身邊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師待燕端著茶杯的手指頓住了。
「就算是下毒,」師隨瑛一字一字地說,「我也要毒死他們。」
上輩子鴆君死在雲絕崖的那一幕忽然湧上來:主僕二人被圍,鴆君擋在她身前,刀光劍影里不知誰撒了一把毒粉,鴆君擋下了大部分,卻擋不住那些毒粉滲進去。
他跪下去的時候還一隻手死死拽著她的裙邊,不敢冒犯她只能死死遮住她。
她沒走成,兩個人都沒走成。
忠誠兩個字,不是這麼用的。
茶盞碎了。
師待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動的手。
她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雲絕崖上的風、鴆君倒下去時拽著她袖子的手、空氣中濃郁的幾乎看得見顏色的毒粉。
所有的畫面同時湧上來,把她的理智沖得乾乾淨淨。
她站起來的時候茶盞已經從手裡飛了出去,在師隨瑛腳邊炸開一地的碎瓷和茶水。
師隨瑛還沒反應過來,師待燕已經到了她面前。
兩巴掌扇下去,聲音清脆響亮,打得師隨瑛整個人懵了。
緊接著一隻手掐住她的後頸,把她從椅子上拎起來又按下去,臉磕在桌面上,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掙扎著想抬頭,一支鳳銜牡丹的金簪擦著她的臉頰釘進桌面,離她的右眼只有一指的距離。
師隨瑛僵住了。
她這輩子沒被人這樣對待過。
父皇寵她、讓著她,宮裡宮外人人捧著她。
此刻她被按在桌面上,臉頰貼著冰涼的桌面,那支簪子的尖端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離她的眼珠近得她甚至能感覺到簪尖上的寒意。她渾身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樣的師待燕她也從來沒見過,太讓人陌生了。
臉上戾氣橫生,周身殺意瀰漫,如墜冰窖。
師待燕俯下身,聲音貼著她的耳朵響起來,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師隨瑛,你聽好了。」她一字一句:「我這輩子最恨兩件事。」
「第一件是下毒,第二件是別人動我身邊的人。你要是敢碰他們一根手指頭,我不在乎什麼體面、什麼宗室、什麼姐妹。」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著簪尾輕輕轉了半圈。
「我會活剮了你。」
師隨瑛的呼吸又短又急,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洇濕了桌面。
她不敢動,不敢喊,連抖都不敢抖得太厲害,簪尖就在眼前,稍微一動就可能劃破眼珠。
師待燕直起身來,但沒有鬆開按著簪子的手。
她居高臨下看著師隨瑛伏在桌上的狼狽模樣,聲音恢復了幾分平穩,但底下壓著的東西比方才更讓人發冷。
「今晚的事,你要敢說出去一個字。」她說:「我就等哪天心情不好了,一把火燒了長信宮燒死你。或者……偷偷一杯毒酒,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你。」
師待燕微微俯下身,湊近她耳邊,如惡魔低語:「不要以為本宮不敢,你不妨猜猜淑太妃是誰殺的。」
師隨瑛猛地瞪大眼拼命搖頭,嗓子眼裡擠出嗚咽的聲音。
淑太妃的案子早就不了了之了,實在是找不到兇手,加上皇帝肯定是師含雪,就草草結案了。
沒想到,居然是師待燕乾的!
沒人懷疑過和師待燕有關係,更明白些,就是根本沒人想過她。
師隨瑛感覺自己是真的要活不長了。
這個女人瘋了不成?!
師待燕看了她一會兒,慢慢拔出了簪子。
簪尖上沾了一絲血跡,她隨手在師隨瑛的衣袖上蹭乾淨,插回發間。
她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襟,轉身往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側頭回望。
師隨瑛還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臉上的巴掌印紅腫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記好了。」師待燕說完,跨出門檻,走進雨里。
鴆君撐傘等在廊下,見她出來,一言不發地跟上。
兩人沿著長信宮的宮道往外走,雨點打在傘面上沙沙響。
師待燕走了很遠,腳步才慢慢緩下來。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發現手還在微微發顫。
「殿下,」鴆君低聲開口,「您的手……」
「沒事。」師待燕把手攏進袖中,繼續往前走,「回宮。」
雨夜的皇宮靜得只剩下雨聲。師待燕坐在小轎里,轎簾外的燈火一盞一盞往後退。
她閉上眼,雲絕崖的風聲和虎嘯還在耳邊。
這輩子不一樣了。
她回來了,鴆君還活著,她手裡握著長公主的尊位、謝家的暗棋、薛柏君鄭令瑜的謀劃、宋啟惠的投誠。
她不會再讓任何人動她身邊的人。
一個都不會。
轎子在廣翎宮門前落下。
師待燕跨進門檻時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雨幕深處長信宮的方向。夜色沉沉,什麼也看不見。
她收回目光,邁步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