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師待燕的死劫
六月初三那天傍晚，師待燕從宮裡出來，乘了頂小轎往酆閣去。
她穿了一件月白的常服，頭上只簪了那支白玉簪，從角門進去的時候沒驚動前院候著的幾個人。
鄭令瑜在後堂等她，桌上擺了兩盞新沏的雨前茶和一碟櫻桃煎。
「殿下今日來得早。」鄭令瑜起身給她讓座。
師待燕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開門見山：「本宮不久之後可能要去一次冀州。」
鄭令瑜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師待燕說：「本宮感覺冀州有個人可能要死了。」
鄭令瑜：「啊？」
她沒有說南安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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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令瑜也沒有追問。
兩人相處兩個月，已經有了默契，該說的不用問，不該說的也不會說。
「去多久？」
「估計四個月。」師待燕道，「應該能在冬至的祭天大典之前趕回。」
鄭令瑜垂著眼想了想，然後抬起頭來，語氣很平：「殿下放心去。京城這邊，我和首輔大人會看著。」
「知道本宮要你做什麼了？」
「皇帝想恢復師隨瑛的封號，無非是借著朝會上提一提、吹吹風，試探群臣的反應。」鄭令瑜道：「我和首輔大人分頭行事。他在朝堂上替你擋著，凡是提恢復封號的摺子都壓下去，遞到御前的也先由他過目。我在下面聯絡那些觀望的大臣，一個一個穩住，讓他們明白這個時候替師隨瑛說話就是跟殿下過不去。」
師待燕點頭：「還有呢？」
「還有宋啟惠。」鄭令瑜繼續，「禁軍那邊他盯著，宮裡的消息不會斷。哪些大臣私底下跟長信宮有來往，哪些人拿了師隨瑛的好處替她奔走，我都讓人記著。等殿下回來的時候，該清的清、該換的換，不會讓師隨瑛有機會翻出浪來。」
師待燕聽著，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劃了一圈。
鄭令瑜做事她放心，這兩個月里，酆閣遞來的每一份簡報都條理分明、重點突出，從不說廢話。
那些來投誠的大臣，鄭令瑜替她一個個過篩子，選出來的人沒有一個出錯。
當日她救她，也是為了這四個月。
如今看來，這樣的好幕僚，值得成為她師待燕的摯友。
「行。」師待燕說，「你有數就行。」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謝識麟那邊你繼續看著，等本宮從冀州回來，他的價值就要盡了。」
鄭令瑜瞳孔微微一縮，點了點頭。
兩人又坐著喝了會兒茶，把酆閣最近收到的投誠名單翻了一遍，師待燕記了幾個名字，起身告辭。
臨走前鄭令瑜送她到後門，在門檻處低聲說了一句：「殿下，冀州那邊人生地不熟，多留個心眼。」
師待燕回頭看了她一眼，鄭令瑜面色如常，但那雙清麗的眼睛裡有一層化不開的擔憂。
師待燕笑了一下：「放心，本宮死不了，等我回來。」
兩人相視一笑，師待燕上了轎，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廣翎宮之後，師待燕寫了封信。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沒有落款。
她把信封好，交給鴆君：「親手交給宋統領，不要過任何人的手。」
鴆君接過信，無聲地退了出去。
信里寫的是：九月中旬至十月中旬，每日領禁軍以操練為由前往雲絕山，不得有誤。
至於為什麼這麼做，師待燕沒有寫。
宋啟惠也不會問。
鴆君回來復命之後，師待燕又坐回案前，鋪開一張紙。
她想了很久，在紙上寫了兩個字：謝識卿。
這一世皇帝還沒下旨，但宮裡肯定已經有人在議論了。
宋啟惠前幾日遞來的消息里提到，皇帝近半個月召見過謝家家主兩次，每次都在御書房關著門談了大半個時辰。
談的什麼沒人知道，但師待燕猜也能猜到。
她要把皇帝想給她和謝識卿賜婚的消息透給謝識麟。
謝識麟如今想跟她重修舊好，想做她的棋子，那就讓她看看他能鬧到哪一步。
師待燕要的就是謝家內訌。
上一世四大家聯手在雲絕崖截殺她，謝識卿是主力之一。
這一世她要讓謝家自己先鬥起來，沒時間也沒精力去參與什麼截殺的計劃。
兄弟鬩牆，父子離心，謝家自顧不暇的時候，哪還有心思替別人賣命。
她把那張寫著「謝識卿」的紙湊近燭火，看著它燒成灰燼。
紙灰落在青瓷碟里，她用指尖碾碎。
她鋪開一張新的紙，提筆寫了一份帖子，讓人明日送去謝府，約謝識麟三日後在酆閣一見。
帖子落款用的是鄭令瑜的名字，謝識麟收到帖子自然會明白是誰要見他。
師待燕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冀州，南安伯。
雲絕崖，謝家。
該來的都會來。
這一次，棋在她手裡。
「殿下。」鴆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夜深了，該歇了。」
師待燕應了一聲，卻沒有動。
經過案邊時她瞥了一眼那張燒成灰的紙，灰燼已經涼透了，黑黢黢的一小堆蜷在瓷碟里。
她伸手把瓷碟里的灰倒進角落的香爐，蓋上爐蓋。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與此同時，酆都羅酆宮中，坐在王座上的帝君，正面色沉重地凝視著水鏡中的師待燕。
雲絕崖，謝識卿。
死劫來了。
他想要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