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弟弟對嫂子蓄謀已久
三日時間到了。
蓬萊軒。
師待燕到得比約定時辰早了一刻,要了二樓臨街的雅間,推開窗能看見朱雀大街上來往的車馬。
謝識麟準時到的,他跨進雅間的時候,師待燕正端著茶盞看窗外,聽見動靜才回過頭來,微微笑了一下,讓他坐。
謝識麟在她對面坐下,神色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鄭重。
他比兩個月前瘦了些,下頜線條更分明了,大約是這兩個月替她盯著謝家的事,費了不少心神。
他拱手行了個禮,師待燕擺擺手讓他免了,親手給他倒了杯茶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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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約臣來,是有事吩咐?」謝識麟問。
師待燕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端著茶盞慢慢轉了一圈,像是在斟酌什麼。
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落在謝識麟眼裡,讓他心裡微微沉了一下。
三天前,他收到酆閣的信的時候,心裡說不上的喜悅,這幾天他更是連一個好覺都沒睡過。
如今來見她確實這幅樣子,莫非她反悔了?
「謝識麟,」師待燕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嘆息,「本宮今日約你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說完之後,你我之間那點舊日情分大約也就盡了。」
謝識麟怔住了。
師待燕抬起頭來看著他,目光平靜,但眼底壓著一層恰到好處的遺憾,像是真的在為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惋惜:「本宮與你終究是情深緣淺。」
謝識麟手裡的茶盞擱了下來,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盯著師待燕,眉頭慢慢擰了起來:「殿下此言何意?」
「父皇有意為你弟弟謝識卿賜婚。」師待燕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讓謝識卿尚公主,娶本宮。」
雅間裡安靜了一瞬。
謝識麟臉上的表情從錯愕到茫然再到難以置信,短短几息之間變了好幾變。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句話說起。
最後他只是盯著師待燕,聲音有些發緊:「殿下說什麼?謝識卿?賜婚給殿下?」
師待燕點了點頭。
「不可能。」謝識麟脫口而出,「這不可能。殿下當年與臣有婚約,雖然後來解除了,但朝中上下都知道謝家與殿下有過這段淵源。若父皇要再次給謝家和殿下賜婚,這個人選無論如何也該是臣。」
「臣是謝家嫡長子,府中大權盡在臣手中,父親這些年也一直以臣為繼承人培養。怎麼會是謝識卿?」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高了起來,自己也意識到了,硬壓了回去。
他看著師待燕,眼底有實實在在的困惑,還有一層隱隱的、正在往上翻湧的東西。
「殿下是從何處得知的?臣每日在府中,竟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師待燕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父皇近半個月召見了你父親兩次,每次都在御書房關著門談了大半個時辰。談的什麼沒人知道,但本宮在宮裡有人,遞出來的消息是賜婚。」
她停了一下,看著謝識麟臉上越來越難看的表情,又補了一句:「據說謝識卿已經答應了。聖旨雖然還沒下,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遲早而已。」
謝識麟猛地站了起來。
他站得太急,袖子帶翻了茶盞,茶湯潑在桌上洇了一片。
他沒有去管,只是站在那裡,胸膛起伏著,兩隻手攥在身側,指節攥得發白。
「謝識卿答應了。」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師待燕坐在那裡沒有動,只是抬頭看著他。
謝識麟此刻的表情很有意思。
憤怒是有的,但底下還壓著更複雜的東西,那是被至親背叛之後的難以置信。
他是謝家嫡長子,從小被當作繼承人培養,對下面的弟弟妹妹一向照拂有加。尤其謝識卿,兄弟二人年紀相近,從小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他自認對這個弟弟沒什麼對不住的地方。
可如今這個弟弟不聲不響地接下了本該屬於他的婚事,連提前知會他一聲都沒有。
「殿下,」謝識麟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聲音有些啞,「臣先告退了。」
師待燕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謝識麟拱手行了個禮,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門帘掀開又落下,雅間裡只剩師待燕一個人。她端著自己那杯沒喝完的茶,聽著謝識麟的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謝識麟是跑著回到謝府的。
他跨進大門的時候臉色鐵青,門房的小廝跟他打招呼他都沒聽見,徑直往內院走去。
謝識卿住在東跨院的小院裡,謝識麟穿過遊廊,繞過假山,一路走到東跨院門口,連通報都沒等,推門就進去了。
謝識卿正在書房裡寫字。
他比謝識麟小兩歲,生得白淨斯文,眉眼與謝識麟有六七分相似,但氣質更溫和些。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他抬起頭來,看見是謝識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筆,臉上露出一個如常的笑容。
「大哥今日怎麼這麼早回來……」
「你答應了?」謝識麟打斷他,站在書房中央,聲音又硬又直。
謝識卿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看著謝識麟的臉色,慢慢收起了嘴角那點弧度,靠在椅背上,神色淡了下來:「大哥說的是什麼事?」
「賜婚。」謝識麟一字一字說,「父皇要給師待燕賜婚,人選是你。你答應了。」
謝識卿沒有否認。
他坐在那裡,迎著謝識麟的目光,面不改色地點了一下頭:「是,我答應了。」
謝識麟往前逼了一步:「你憑什麼答應?衡陽從前是我的未婚妻,是你未來的嫂子。你肖想自己未來的嫂子?」
謝識卿站起來,與謝識麟隔著書案對峙。
他的個頭比謝識麟稍矮些,但此刻站在那裡,肩背挺直,目光坦然地迎著他兄長的怒意。
「大哥,」他說,聲音很平,「你知道我什麼時候認識長公主的嗎?」
謝識麟愣住了。
「國子監。」謝識卿說,「五年前,她常來國子監找師隨瑛。你那時候跟她有婚約,每次她來你都去見她,捧一杯熱茶給她。你記得嗎?」
謝識麟當然記得,還有一天下大雨,他被先生罰抄書不能出去,就拜託謝識卿替他去給師待燕遞個話,說他有事不能來了。
謝識麟幡然醒悟。
「那天你讓我替你去見她,告訴她一聲。」謝識卿說,「那是我們唯一一次見面。她站在國子監的廊下躲雨,我走過去把話說了,她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有勞』。就這一面。」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著謝識麟:「就這一面,我喜歡上她了。」
謝識麟的呼吸粗重起來。
「這些年我一直把這份心思埋在心裡。」謝識卿的聲音里終於帶了些起伏,像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翻湧上來,「你跟她有婚約的時候我什麼都沒做,你退婚的時候我也什麼都沒說。我告訴自己,算了,她跟我謝家沒緣分。可你做了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你都沒讓她提前有個準備就貿然把婚事退了,害得她被罰甚至被趕出了皇宮,被所有人嘲笑!」
謝識麟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謝識卿截斷了。
「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好東西?」謝識卿冷笑了一聲,「你退婚之後轉頭就去求娶師隨瑛,沒成事又回來想重修舊好。你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看她得了長公主的位子,你看她手握兵權和民心,你才想起她來了。你娶的是她這個人嗎?你娶的是她的權勢!」
謝識麟終於忍不下去了,抬手一拳砸過去。
謝識卿側身躲開,反手推了他一把。
兩個人從書案前打到書房中央,拳腳無眼,桌上的硯台被碰掉了,墨汁潑了一地。書架上的書散落下來,瓷器擺件碎了好幾件。
外頭伺候的小廝聽見動靜想進來,被謝識卿吼了一聲:「滾出去」。
兄弟二人扭打了好一陣,最後雙雙掛了彩。
謝識麟嘴角破了,右眼上顴骨上青了一塊;謝識卿的額角磕在桌角上,滲了血,袖子也被扯破了一道口子。兩個人喘著粗氣鬆開手,各站一邊,隔著滿地狼藉對視。
「你配不上她。」謝識卿抹了一把額角的血,聲音嘶啞,「你表面謙謙君子,實際上就是個懦夫膽小鬼。我告訴你,··晚了。」
「天降良機,我憑什麼不能把握住?!」
謝識麟擦掉嘴角的血跡,盯著他弟弟,聲音低而狠:「我不會讓殿下嫁給你。」
謝識卿笑了一聲,那個笑容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就算她死了,我也會把她留在身邊。」
謝識麟甩袖而去。
當天晚上謝家請了兩位大夫。
消息傳到酆閣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鄭令瑜寫了張條子讓人送到廣翎宮。
師待燕已經歇下了,鴆君把條子遞進來,她披著衣裳在燈下看了,上面只寫了一行字:謝家兄弟動手,兩人皆傷,請了兩位大夫。
師待燕把條子湊近燭火點了,看著紙灰落進碟子裡,笑了一下。
她料到這兩兄弟會為她大吵一架,但動手傷人確實沒想到。
謝識麟那個人她了解,從小被當作繼承人養大,最看重體面,也最克制。能讓他對自己的親弟弟揮拳頭,說明謝識卿說的那些話確實戳到了他的痛。而這個謝識卿,是個變態!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謝家兄弟的情分今天算是徹底完了。往後謝家內部只會越來越亂,謝識麟要顧著跟弟弟斗,謝識卿要防著兄長使絆子,父子三人各懷心思,謝家再也沒有餘力去參與另外三大家的什麼計劃了。
師待燕把燈吹了,躺回去繼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