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方上是這麼斷案的?


  「真有問題啊?」

  陸昭依聞言都愣了愣,卻又覺得不妙起來:「那她裝得真挺像的,這個壞女人不好對付,接下來怎麼找證據呢?」

  郭旭思索著道:「刺史府從龔家搜出了罪證,私通淵國的書信,如果是龔欣趁著昨夜龔叔醉酒,放在他的房內,這點無疑很容易辦到,而信件肯定是假的……還有那三白酒的烈性那麼大,都與她有關,我昨日喝得遠沒有龔叔多,今早都醒得遲了,可見酒里被下了藥!」

  「那好啊!這些都是證據!」

  陸昭依大喜。

  「這不好!這些物證很難被刺史府採信!」

  郭旭並不樂觀。

  就算能查出昨晚和龔烈喝的酒水被人動過手腳,亦或者私通淵人的信件有蹊蹺,刺史府就是單純的不認怎麼辦?

  畢竟物證這一塊,能夠駁斥的地方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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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如酒水裡面哪怕驗出藥,也難以精確時間,可能是事後放的。

  至於書信,刺史府就是不採納你的證詞,只看那位司馬參軍辦案需要的,你能奈何?

  所以郭旭從另一個角度入手:「仿造私通敵國的書信,在酒水中下藥,甚至去刺史府告狀,這一切都是龔欣完成的麼?」

  陸昭依不解:「你不是說她是兇手麼?」

  郭旭道:「龔欣有嫌疑,不代表兇手只是她,因為凌霜的表現!」

  「啊!」

  陸昭依明白了:「是了,龔欣如果要做這麼多壞事,肯定瞞不過貼身丫鬟,但那個丫鬟確實不像是知情者,所以……」

  郭旭道:「所以如果龔欣涉案,她不會是唯一的兇手,不然她肯定分身乏術,應該還有幫凶!抓住這個幫凶,有了人證,比物證要好用許多!」

  如果把誣告的同謀,一個活生生的犯人抓住,那刺史府想要壓都很難了。

  別的不說,餘杭縣令和縣尉為了自己的官途,絕不會讓刺史府顛倒黑白。

  陸昭依卻有一點始終不理解:「哥,你說龔烈倒了,龔欣難道真能獨善其身?她和幫凶合謀害自己的父親,是瘋了麼?」

  「動機依舊是關鍵!」

  郭旭琢磨著道:「她肯定有理所圖,甚至這份利益很大,大到她連家中的財物都看不上,能夠隨手贈人……」

  陸昭依歪著腦袋思索半天,苦惱地抓起了頭髮:「我想不出來……我實在想不出來……」

  正在兩人苦惱之際,遠處傳來呼聲:「郭頭兒!郭頭兒!」

  郭旭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就見同屬快班的另一個捕快麻五奔了過來。

  此人面有麻子,家中行五,故而大家都稱其為麻五,自二十歲起,在衙門當差也有五年了。

  此前郭旭入職後,麻五還對其呼來喝去,指揮過一段時日,現在卻是熱情至極:「郭頭兒,可算找到你了,衙門出事了啊!昨天那個羅大夫要翻案啊!」

  郭旭臉色沉下:「姓羅的要翻案?李遮呢?」

  麻五表情古怪:「李副捕頭……嘿……他沒壓住……」

  以前捕快們稱呼李遮,可不敢稱呼副捕頭。

  對方是個小心眼,一旦被聽到必然打壓,給人小鞋穿,所以也和龔烈一樣叫法,龔烈叫龔捕頭、龔頭兒,李遮叫李頭兒。

  但今早郭旭破解了對方的暴沖一刀,讓李遮顏面大損,麻五以前就很討厭這個人,現在更是忍不住上眼藥:「那個大夫羅濟的父母去衙門哭訴,說龔頭兒是淵國的奸細,他斷的案子肯定是冤案!我等都說,龔頭兒的事還未定下,或許是被冤枉的,偏偏李副捕頭在旁邊講了一句,刺史府豈會冤枉好人?那羅濟的爹娘頓時哭嚎得更厲害了!你說說,這算什麼事嘛!」

  郭旭不慌不忙:「羅濟行兇事實明確,口供物證齊全,翻不了案的。」

  麻五卻不這麼覺得,還挺擔憂:「那一家人鬧得挺厲害,兩個老的要撞死在衙門前,許多人圍著看,不好對付!」

  他頓了頓,低聲道:「郭頭兒,你得當心些,李遮把事弄壞了,人就不見了,這是憋著壞呢,你最好現在別回去!」

  郭旭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有心了。」

  麻五骨頭都輕了幾兩,笑容愈發諂媚:「應該的!應該的!」

  郭旭這般年紀就能打敗李遮,是能入高門大派的,來日一定前程似錦,可不止是班頭!

  這一趟來的值!

  陸昭依旁觀,默默學習。

  改變不了小人的底層邏輯,但可以利用他們的慕強和拜高踩低。

  老哥行事確有一套。

  而郭旭並沒有聽從麻五的避其鋒芒,立刻朝衙門走去。

  此時的餘杭縣衙,確實熱鬧起來了。

  門口的街道上,已經圍了不少餘杭百姓,指指點點。

  兩個老頭老太太倒在地上,聲嘶力竭地哭嚎著:「冤枉!冤枉啊!」

  「青天大老爺,為我家作主啊!」

  「諸位父老鄉親評評理,評評理啊!我兒是大夫,妙手回春,平日裡可是救過大夥命的啊!」

  圍觀群眾聽著這話,倒也有人附和起來:「羅大夫的診金雖高,醫術確實不錯,我老丈人重病,還是被他治好的呢!」

  「我也不信他會殺妻,莫不是那個淵魔的奸細,故意冤枉好人?」

  大伙兒吵吵鬧鬧,喧譁的聲音越來越大。

  縣衙斜對面,酒樓二層臨窗的雅座上,坐著一男一女。

  兩人衣料考究,氣度沉靜,身側刀劍並置,明顯不是當地人。

  此時女子端起茶杯,目光掠過窗外紛亂的人影,皺起眉頭:「龔烈得我天刑司看重,特意來此地考察,結果卻成了淵人的奸細?」

  男子則冷冷地道:「幸虧我們提早來了,才能看到這一幕,不然等十日後再至餘杭,一切就都塵埃落定!這地方上是越發不成體統了!」

  女子聽她語氣不對,趕忙道:「師兄,此事雖有些蹊蹺,但那龔烈到底是不是淵人奸細,還待兩說,萬一他真有問題……」

  「師妹此言大謬!」

  男子硬聲道:「就算龔烈有問題,在這個節骨眼上拿人,也是給我天刑司上眼藥,我們替陛下監察百官,一旦展現出軟弱姿態,不知多少人要撲上來撕咬,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住口!!」

  女子剛要再勸,恰在此時,一聲驚雷般的厲喝炸響,各方猛地一靜。

  郭旭自人叢中分開道路,徑直來到那面容富態的羅家二老前,目光如刀,落在他們穿著的綾羅上:

  「羅濟當年,不過是杭州醫館裡一個抓藥碾粉的學徒,若非娶了許惠娘為妻,他憑什麼坐堂問診?你們又哪來這一身的綢緞披掛?」

  「然羅濟富貴忘本,嫌棄許惠娘無子,便私養外室,被許惠娘發現後誓要和離!他唯恐許惠娘攜嫁妝歸了娘家,致使醫館難繼,富貴成空,便狠心將結髮妻子勒斃,再偽裝自縊!此等惡行,昨日公堂之上已親口供認,畫押具結!」

  「你們今日鬧這一出,真是為了兒子喊冤?怕不是因為依我大寧律,此案一定,許氏嫁妝當歸許家,你們這些年的錦衣玉食,便要到頭了!」

  郭旭聲如洪鐘,字字劈落,快得讓人插不進半句。

  四下頓時譁然。

  圍觀的百姓,此時才知道,裡面居然有這樣的曲折:「原來不僅僅是殺妻,還是謀財害命吶!」「真真黑心爛肺!」「呸,還騙老子為這等畜生說話?」

  「胡說!胡說啊啊啊!我兒萬萬不是這樣的人啊啊啊!」

  羅家二老眼見不妙,猛地癱倒在地,開始撒潑打滾。

  郭旭見兩個老傢伙如此模樣:「你們怎麼知道此時要來衙門前鬧?莫非受旁人教唆?」

  他目光如電閃,掃過衙門外圍著的眾人,突然指向一個心海波動瞬間變得深紅的目標:「你!就是你!出來!」

  此時酒樓中的男女已經站起身來,朝下觀望。

  眼見這一幕,男子頓時皺起眉頭:「地方上是這麼斷案的?」

  這個地方上的年輕捕快,前面的表現倒是可圈可點,將羅家二老的動機直接揭露,逆轉縣衙的口碑。

  乾脆利落。

  可接下來的做法,也太武斷了吧?

  隨意在人群裡面一指,就說有人教唆,這是要光明正大地弄冤假錯案麼?

  天刑司都不敢這麼直接,至少得羅織一下罪證呢!

  話音剛落,就見那個被揪出來的人,哆哆嗦嗦地來到衙門前,噗通一聲跪倒,四肢撐地,哭聲頓起:「小生……小生是真的覺得羅大夫有冤,才帶羅家二老來衙門伸冤的……不知羅濟是這等狼心狗肺之輩啊!」

  「啊?」

  男子終於怔住:「地方上……是這麼斷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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