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郭頭兒
「這真神了!看一眼就知教唆犯?怎麼識破的?」
天邢司女子驚訝不已,看向師哥。
天刑司男子想了想,分析道:「應是早早知曉,故意假裝不知,再在眾人面前一錘定音!地方上的捕快確實需要些急智,懂得用這種招數,才能把場面給鎮住!」
而衙門前,郭旭理都不理對方的哭訴:「帶下去!」
麻五立刻出面,不顧那人哭爹喊娘,將之押下。
能夠教唆羅家二老來衙門鬧市,想要為殺人犯翻案的,能是什麼好東西?擺明著就是看上了羅家的錢財,想要在裡面分一杯羹。
某種意義上,這種傢伙更加可恨!
拿下教唆者後,郭旭轉而冷冷瞥向癱軟在地的羅家二老,卻未多言,大步朝縣衙內走去。
「不!你不能!我兒……我兒他冤……哎呀!」
那老婦掙扎著想撲過去拉扯,卻被一隻小腳伸出,一個趔趄,狠狠摔倒在地。
然後少女脆生生的聲音在人群里響起:「老虔婆!你兒子是個什麼貨色,能瞞得過外人,你們自家會不知?還敢說冤枉?龔捕頭那般仁義的人,莫不是也被你們這般髒心爛肺的誣害了?」
「對哦!」
「是不是就是這家人為了翻案,誣告龔捕頭通敵賣國的?」
「把這兩條老狗給抓起來!」
有人帶節奏,本就氣憤的圍觀人群瞬間炸開。
「我們沒有誣告……沒有……哎呦!」
羅家二老眼見不對,趕忙攙扶著,想要離開,卻被圍了起來,只得不斷求饒,那佝僂的背脊若隱若現,真的猶如兩頭老狗。
酒樓之上,天刑司男子見此情形,卻沉下臉來:「衝撞縣衙,妄訴纏訟,依律至少該杖四十,以儆效尤,怎麼就輕輕了,衙門威嚴何在?」
女子低聲道:「師兄,拿下那個教唆者就是維持縣衙威嚴,這兩個老的怕是挨不動板子,當場就得咽氣,真死在縣衙裡面也不好辦的……」
「那又如何?」
男子冷聲道:「這等老貨,死了就死了,留著於我大寧何益?徒耗米糧而已!那些圍觀的愚民也是,這邊說說覺得有理,那邊說說也覺得有理,都是牆頭草跟風倒,半點沒有主見!可見唯有用重典,才能讓這些人知道,以後萬萬不能觸犯朝廷律法!」
女子暗嘆一聲,深知這位的脾氣,不再勸告。
郭旭不知縣衙對面還有圍觀者,帶著出了一口惡氣的陸昭依,來到快班院中。
李遮果然不在,其餘人圍了過來。
由麻五帶了個頭,眾捕快齊聲歡呼:「郭頭兒!郭頭兒!!」
人都是希望有主心骨的。
尤其是習慣於聽命於上面的底層捕快,之前龔烈突然被抓,以致於人心惶惶,心海波動一片紅色。
如今郭旭異軍突起,又得到了縣令孔焰和縣尉高輝的支持,大伙兒的心就定下了。
郭旭向四周團團抱拳:「郭某年少識淺,這個稱呼實不敢當……」
謙遜是必須的姿態,但也不止是謙遜:「我自入衙門以來,多得龔捕頭照拂指點,如今他蒙此奇冤,在下雖不才,卻也決意要為他洗刷清白,只是獨木難支,還望大伙兒助我一臂之力,讓龔捕頭回來,繼續帶領我們!」
這話聽得就舒服,首先是要幫人緣最好的龔烈,其次是與人員最差的李遮做出對比。
沒有人希望龔烈倒了,李遮順利上位,以後要在那樣的人手下討生活,得多憋屈?
「好!!」
故而麻五第一個扯開嗓子響應,其餘人也一併附和:「郭頭兒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誣告必有動機,我認為目前嫌疑最大的,就是龔捕頭斷案涉及的那些兇手,還有兇手的親屬,因為這是最直接的仇恨,仇恨驅動一切!」
郭旭沒有提龔欣的嫌疑。
而且這個安排,也不是無的放矢。
先前郭旭就懷疑,龔烈此次遭難是有職業因素,現在他依舊保持懷疑。
如果誣告其父真是龔欣所為,教唆者是不是因為龔烈破案時結下的仇人?
比如對方的親屬來餘杭報仇,發現龔烈不好針對,於是將目標瞄準到了他的女兒身上,借其親人來完成復仇?
雖然還想不明白龔欣為什麼要聽對方的,但這也是個思路。
得讓快班的同僚們,走訪一下近來的案子裡面,兇手的家屬情況。
眾人不知內情,一聽以前的犯人報復,紛紛大怒。
這還了得?
大家都是辦案拿人的,今日能報復龔烈,明日就能報復自己!
頓時同仇敵愾,摩拳擦掌,挨個上前,接取任務。
如今快班裡面有六十多人,其中馬快八人,這些人配備馬匹,負責遠程追捕、緊急通信,人數少,卻是精銳,雖未入品,但都是老手,武功不俗。
郭旭就以這八位為小隊長,帶領剩下的步快,也就是捕快主力,日常負責巡街、蹲守、緝拿工作的。
每八個人為一支刑偵小隊,這樣分配出去,分別追查兩起案件。
陸昭依在旁邊找個地方坐下,捧著下巴,看著老哥將快班上下指揮得當,笑吟吟的。
只是看著看著,她眉頭突然輕輕一動,微不可查地瞥了眼高處。
另一邊,郭旭安排完人手,卻特意留下了兩位年齡最大的捕快。
一位捕快姓易,年近五十的高瘦男子,得了個外號叫易老杆,之前就是由於遞傷藥慢了,被李遮指著鼻子破口大罵的就是這位。
另一位捕快叫張蘭,四十多歲的女子,生得粗手大腳,一身筋骨孔武有力,常年在街頭巷尾奔波,皮膚曬得黝黑粗糙。
由於武功拉近了男女的體質差異,寧淵兩國都有女子在朝廷任職,但比例是不可能一致的。
女性官吏多文書工作,如捕快這樣的一線人員,正役裡面只有五位,主要是對女嫌疑人搜身,進出內宅方便,依舊以後勤為主。
捉賊緝兇,一般都不沖在第一線。
當然也有猛的,比如這位張蘭,性子爽利,辦案風風火火,因力氣不輸男子,行事又帶幾分潑辣,衙門裡的人都半是調侃半是佩服地喚她一聲張鐵蘭,她欣然接受。
郭旭面對兩位年齡至少也比自己大一倍的,絕不會像李遮那般傲氣,先是讓對方稱呼自己旭哥兒而非郭頭兒,然後再表達了請教之意。
易老杆一向老實,只是咧嘴笑笑,張鐵蘭則爽朗地道:「旭哥兒是能抗事的好漢子,咱也不孬,儘管問!」
郭旭直接道:「我方才去龔捕頭家中,他的女兒龔欣姑娘為了救父,要將其家中的財物贈予,我見到其家資頗豐,擔心遭歹人設計,也擔心刺史府質問後難以解釋,故而想問一問兩位,可知其中緣由?」
龔烈自己雖然日子過得極為緊巴,但女兒龔欣富養的程度是一眼可見的,郭旭才入衙門一年多,都看得清楚,快班裡的其他老人肯定也了解。
「這我知道!」
張鐵蘭馬上道:「龔頭兒不是本地人,他來到餘杭的那一年就置辦了不少家業,出手闊綽,顯然出身不差,後來就定居於此了,口音也是改過來的。」
之前龔欣也提過,龔烈似是家世不俗,郭旭接著問道:「那龔捕頭原本的家族在何地?」
易老杆慢吞吞地開口:「好多年前,老夫有一次聽龔頭兒感嘆,懷念的就是家中,他說的是標準的官話,家或許在神都?」
「神都?」
陸昭依此時已經挪了過來,就在郭旭身後旁聽,突然插了一句嘴:「如今的吏部天官姓龔,莫非是同一家?」
易老杆和張鐵蘭露出茫然之色。
他們都是地方縣衙的捕快,一輩子沒出過江南道,甚至連整個杭州都沒有走遍,到哪裡知道朝廷的吏部天官是誰?
太遙遠了。
郭旭同樣不知,看向陸昭依,露出徵詢之色。
陸昭依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在私塾聽別人說的!」
郭旭頷首:「果然上學就是長見識。」
陸昭依不笑了。
同樣驚訝的,還有屹立於院外樹梢上,高高俯視下來的兩名天刑司官員。
他們本來都準備以皇權特許的威嚴姿態登場了,聽到這番話硬生生頓住,對視一眼,難掩詫異:「這餘杭縣的小小捕快,居然與吏部天官龔明銓有關?」
天刑司皇權特許,先斬後奏不假,但畢竟是位卑權重。
而那位吏部天官,是貨真價實的六部之首,更是陛下的潛邸舊人,如今的朝堂重臣!
「先不露面!」
「且看看案情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