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富養福報
「報!古井雙魂案後續已查明,未見兇手及親屬出沒!」
「報!觀音堂血經案……」
「報!絳雪軒投毒案……」
郭旭沒有急著去後衙,而是繼續練刀,同時等待陸昭依和捕快小隊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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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一支支捕快隊伍回來了。
通過走訪鄰里,街頭線報,這一年多餘杭的案件經過排查,流放的兇手及相關的親屬人員,並未有異常的出沒。
職業報復這個動機,正在一步步排除。
但等到天完全黑了。
麻五所在那一支隊伍,還未回來。
『出事了?』
郭旭警惕起來。
他知道這個年代底層捕快的特點。
別說什麼疑罪從無,證據鏈完整了,基本都是疑罪從有,口供定兇手。
甚至更粗暴的,看誰像兇手的,直接拿入衙門,嚴刑拷打,三木之下,沒有問不出的證詞。
而龔烈之所以能得到縣令孔焰的交口稱讚,能得到天刑司的關注,正因為這十幾起的案子都是有理有據。
上面人也不傻,什麼是糊弄了事,什麼是真正的破案,從案卷中多多少少能看得出來。
所以才希望能有十個乃至一百個龔烈。
話說龔烈破案的背後是郭旭,如果真有一百個像郭旭這樣的人,那自是翻天覆地的變化。
言歸正傳,了解了基層捕快的特點後,郭旭就不會認為他們去這麼長時間,是用了心,細細調查。
恐怕是出了事。
「那一隊查的是澤神廟鬼火案!」
郭旭將另外幾位小隊長聚集過來,眾捕快核對了一下,紛紛變了色:「那一起案子與淵人留下的祭儀有關吧?」
淵人好祭祀。
活祭。
當年統治中原的時候,並不僅僅是把中原人視作兩腳羊來對待。
吃畢竟有限,但祭祀起來,就太可怕了。
千人坑,萬人坑,祭祀起來就是血流成河。
而江南道當年的祭祀尤其多,哪怕大寧立國兩百年,解放許久了,但百姓一方面對淵人痛恨不已,另一方面許多地區又爆發了淫祭邪祀,層出不窮,難以禁止。
澤神廟鬼火案,就是圍繞著邪祀爆發的一起案子,是八個月前破的。
「先吃飯吧!」
郭旭環顧了一下眾捕快的神情,沒有再度下令,而是說出一個大家都愛聽的話。
恰在此時,易老杆和張鐵蘭也回來了,臉色明顯有些難看。
郭旭對著陸昭依使了個眼色,陸昭依將他們帶到院外。
三人低聲說著話呢,郭旭將其餘捕快安排好了,走了過來。
張鐵蘭立刻道:「旭哥兒,那個穩婆找到了,十五年前,就是她為龔家接生的!」
郭旭問道:「如何?」
易老杆嚅了嚅嘴,欲言又止,張鐵蘭則壓低嗓子道:「穩婆說,龔家娘子身上,刺著紋身!」
氣氛瞬間凝固。
郭旭追問:「什麼樣式的?」
張鐵蘭道:「這個穩婆記不得了,但確定是紋身,而不是傷疤!」
易老杆終於開口,聲音卻有些顫抖:「這是淵人的習俗啊!紋身刺青,都被那些魔頭視作通神的祭紋,而我大寧人是最鄙視紋身的……倒是近些年來,也有不少娃娃居然也開始學著紋!」
張鐵蘭也看得很不順眼:「正經的良家子依舊避而遠之,都是些不乾不淨的去,尤其是地痞無賴、市井浪蕩子和勾欄女子,最是喜歡!」
「用紋身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唄!」
陸昭依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順勢接上話:「半年前,我有一個同窗就去紋了,我等他紋好了,再告訴他爹娘!嘿,先是一頓狠揍,混合雙打,繞著學堂追,叫的那個慘哦!然後又押去洗紋身,用的是從漱玉劍派重金買來的藥膏,把他洗得整個人都紅了,讓大夥笑了整整一個月!」
郭旭側目。
你真是魔丸。
陸昭依卻解釋道:「我這是為他好啊!如果在他紋之前阻止,他接下來每天夢裡都會想著紋!現在受了大罪,這輩子都能記得紋身的害處,有我這樣的同窗,夢裡都會笑醒的!」
張鐵蘭和易老杆刮目相看:「這孩子好聰明!」
陸昭依愈發得意,繼續高談闊論:「紋身絕非小事,而是淵人的陰謀,通過紋身和許多流傳進來的習俗滲透,抽走我大寧人的自尊和自愛,變得像淵人一樣放縱墮落!到時候不費一兵一卒,就能瓦解我們,可惡毒了!」
「好了好了。」
郭旭將事情引回正事上面:「那位娘子若真有刺青在身,雖不能就此定論,可暫時想到兩條路上——」
要麼出身煙花柳巷!
要麼與淵人有關!
而這兩個可能性,都會導致龔烈與家中決裂。
但若是煙花女子跟野漢子跑了,龔烈是不會說她病逝的,不然在外面混不下去了,人再回來找前夫怎麼辦?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
所以最大的可能,龔烈之妻是淵國女子!
郭旭臉色沉凝。
張鐵蘭和易老杆的表情,同樣難看起來。
他們本來是想要幫龔烈洗清冤情的,結果居然找到了對龔烈嚴重不利的證據!
龔烈的妻子如果是淵人,那給淵人傳遞情報,就完全說得通了啊!
「兩位辛苦了,去吃飯吧!」
「這……唉!好吧!」
郭旭目送兩人垂頭喪氣地進了院子,轉向陸昭依:「如何?」
陸昭依豎起大拇指:「老哥你料事如神哇!龔欣在華林書院過得並不自在,她起初因容貌出眾,還如眾星捧月一般,家世也遮掩得神神秘秘,外人並不知出身,但有一回,龔捕頭去書院探望她,被旁人看到,很快就開始到處宣揚她是餘杭捕快之女,地位瞬間一落千丈,據說詩會都不帶她了……」
郭旭皺起眉頭。
陸昭依呵呵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怎麼好好的書院之地,居然也攀比成風,弄得烏煙瘴氣?哥,我就早就說過啦,不要聽它們名聲響亮,得看看華林書院出來的那些人,到底干不干人事!」
「華林書院是年代悠久的學府,沒想到也變成了這般風氣……」
郭旭沉聲道:「只不過龔欣本來也不該屬於那裡。」
這就好比將女兒送到國外留學,結果女兒在那裡奢靡無度,生活費要得一次比一次高,最後父親都承擔不起。
龔烈倒是能承擔得起龔欣在華林書院的開銷,卻不能賦予她足夠匹配那個江南道頂級學府的家世背景。
陸昭依則分析道:「那根據現在收集的線索,是不是龔欣那個淵人娘親回來了,利用了龔欣在書院裡遭遇的不滿,教唆女兒,污衊了以前的丈夫龔烈?她真夠忘恩負義的啊,龔烈為了她,都與家中翻臉了,寧願來餘杭當個小捕頭,淵人果然狼心狗肺!」
「那個女子我們從未見過,暫時不必說她……」
郭旭道:「我們只看龔欣,父親入獄獲罪,身為其女便是犯人女眷,接下來又當如何?」
陸昭依琢磨著道:「跟著她娘逃去淵國啊!所以才那麼輕易地把地契鋪子都贈送,因為這些不是銀票,一時半會變現不了,她一旦不準備在餘杭生活下去了,便是廢紙一張,倒不如拿來取信於外人,讓你們去奔走,為她爭取逃走的機會……」
「何必如此呢?」
郭旭道:「她要去淵國,跟著她母親離開就是,沒必要誣告其父,增加自身的風險。」
陸昭依不贊同:「龔烈知道她娘的身份吧,如果龔欣跟她娘跑了,龔烈報官了怎麼辦?現在龔烈被抓進去了,就阻止不了她逃跑了!」
「不太對……」
郭旭思索片刻,緩緩搖頭:「你不了解龔叔對他這個女兒的感情,如果龔叔知道龔欣與她娘在一起,哪怕母女二人逃走,從此不回來,為了保護這個女兒,他也不會選擇報官的!而且如果龔欣的動機是逃去淵國,今早刺史府沒有拿她,她也該消失不見了,我們登門時不會見到人!」
陸昭依茫然了:「那……那為了什麼啊?」
「你剛剛有一個分析是對的,龔欣那麼輕易將家裡的錢契給我,應該是不想在餘杭生活下去了,但去淵國?我認為這個嬌生慣養的女子也不會那般選擇!」
郭旭目光一轉:「神都的吏部天官姓龔?」
「嗯。」
陸昭依輕輕點了點頭,語氣稍稍有些怪異:「吏部尚書龔明銓,當年就是鎮國公主府的掌事,如今成了皇帝最寵幸的臣子!」
郭旭不了解神都的情況:「如果龔烈真的是他家的人,起初因為龔烈娶妻的對象生出矛盾,老死不相往來,但現在受誣告,成了私通淵國的奸細,龔家會管嗎?」
「會啊!」
陸昭依回答得倒是很乾脆:「成為寵臣的背後,必然樹敵眾多,叛國罪不比其他,外人一旦知曉,傳著傳著,就是整個龔家可能與淵國有勾結了,對於龔明銓的仕途是大大不利的。」
「啊!我明白了——」
這丫頭說到這裡,猛地瞪大眼睛:「龔欣不想當捕頭的女兒,而是想當高門的娘子?她希望神都的龔家來救人!」
郭旭也嘆息道:「不錯,這才是目前所有線索總結後,最可能的動機!」
通過誣告自己的父親,讓父親背上會牽連家族的罵名,然後通知多年不聯繫的龔家,讓家族來搭救!
正因如此。
龔欣不怕自己入教坊司,她也不準備在餘杭生活下去,因為一切有神都的大家族兜底!
龔欣大方地將家中財物統統贈予,是要給神都來的親人,營造出一副為救其父,舍盡家財的孝女形象!
而如果淵人母親做她的幫凶,也絕不是白干,十之八九準備將龔欣培養成真正的諜細,將來入了神都龔家,就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想不到……之前打死我也想不到……這動機真是太荒唐了!」
陸昭依嘖嘖稱奇:「龔欣或許覺得,自己的父親龔烈只是經歷了一番波折,最後還是能洗清冤屈,甚至還能藉此重回高門大族,與家人和解,不再當一個落魄的捕頭……可萬一不成呢?萬一龔烈真的被視作淵人奸細,永世不得翻身呢?」
郭旭閉了閉眼睛:「如果這真的是誣告的動機,那她就半點沒有考慮過這位父親,一心一意都是自己……」
「哥,我又要說你覺得的怪話了!」
陸昭依冷冷一笑:「只知財物供養,沒有德行教育,最後養出一個貪得無厭,自私自利的畜生,這就是富養的福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