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兇手現形


  澤神廟,位於餘杭縣西南十多里,野蘆盪深處。

  此地並非尋常水岸,而是一片天然濕地,河道如網,蘆荻遮天,水中多有浮島沙洲,廟宇便建於最大一處沙洲之上,四面環水,終年霧氣繚繞,非熟悉水路的漁夫無法尋至。

  廟名中之「澤」,特指淵國供奉的八大魔神之一。

  尊號,祀淵之澤主、澤及萬世神、澤國大祭司。

  對於這位澤神於世間的影響,還流傳著兩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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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種是淵人的觀點:江南自古水患頻仍,遍地沼澤,本非宜居之地,乃我聖族遷入後,尊澤神之法旨,以無上偉力疏浚河道,平定水患,方成就今日魚米之鄉。寧人驅我聖族於北荒,實屬忘恩負義,背棄造化之功。

  第二種則是我寧人的觀點:江南水網乃天地自成,淵人南侵後,依仗其擅御水之能,將炎族自古所祭水府龍君信仰,扭曲篡改為魔神『澤』,並強加活祭血祀等蠻夷之法,實乃竊取吾土吾俗,反客為主。

  郭旭當然支持後者。

  縣尉高輝就走在身側,見了周遭的環境,也有些感慨,沉聲道:「『澤』酷愛活祭血祀,淵人統治江南時,特別喜歡舉行盛大的祭祀儀式,活牲沉江、玉器帛書投河、童男童女獻祭……」

  「起初還是於月晦之夜舉行,後來變本加厲,恨不得月月祭祀,別說童男童女,活牲沉江的白牛黑豚都沒了,卻依舊保不來風調雨順。」

  「太祖揭竿而起時,江南百姓是最早一批響應的,實在被祭祀壓迫得活不下去了!」

  「可惜那已是兩百多年前的事情,隨著時間的推移,先輩流的血被現在的寧人忘了,這些年間的江南各地居然又生出了層出不窮的邪祭!唉!」

  聽得一聲嘆息,郭旭沉默。

  快班裡面,不少捕快也露出氣憤,有的人則是面露疑惑。

  高輝明白他們在疑惑什麼:「是不是憤慨於這些害人的廟宇,為何還能留存至今?」

  許多捕快都點頭。

  高輝道:「大寧初立時,朝中群情激憤,就有臣子上奏,說淵人留下的官署和廟宇都是蠻夷污跡,其典籍文書更是禍亂之源,主張盡數焚毀,統統推平,相關地名也要統統改回古稱,方顯我炎族正朔。」

  「然太祖爺力排眾議,在殿上說:『推倒一座石廟容易,可推倒人心裡拜的那尊神卻難!燒掉一庫文書簡單,燒乾淨人腦子裡的念頭卻難!今日我們若連幾棟殘屋、幾卷舊紙都容不下,那不叫蕩滌污穢,那叫心虛膽怯,是怕我寧人接下來的生活,抹不去淵人留下的陰影!』」

  「『就讓這些東西留著,讓後人都親眼看看,親手摸摸!看清了,摸透了,才知道我們贏的是什麼,又超越了什麼!』」

  「故太祖定國策:不毀不匿,不避不諱,淵人所留建築,改作倉廩、學堂、驛館之用;其文字典籍,由翰林院設北淵館專門收存、譯註……」

  眾捕快聽著,大多似懂非懂。

  郭旭則目露敬意。

  不愧是氣吞山河的開國之祖!

  高輝卻又接著道:「離火殿的祖師爺,是最早追隨太祖的大將,麒麟閣十八功臣里排名第一,離火殿弟子入門第一課,不是練刀習武,而是恭誦太祖遺訓,誓不忘本心,單是這一項,就比起別的門派強得太多了!」

  郭旭咧了咧嘴。

  原來依舊是宗門宣傳啊,不過你們這思想教育確實做得不錯。

  他其實不知,這位縣尉僅僅是記名弟子,對於離火殿的歸屬感就已經極強。

  來不及再說什麼,探路的漁民傳來消息,快班的隊列馬上一靜,就連高輝也閉上嘴,肅然地望向前方。

  沙洲中央,霧氣緩緩散開。

  一座以青黑巨石壘成的廟宇,出現在視線中。

  澤神廟,到了。

  這座廟宇確實不大。

  也就三層樓高的建築,整體風格粗獷,牆面與檐角雕刻出一些扭曲的蛇形與漩渦的紋路。

  「沒有賊人麼?」

  快班先圍繞著廟宇,搜尋了一圈,再由高輝親自點名,將一批經驗豐富的壯年捕快調出,命令他們入內查探。

  結果很快傳來:「稟少府,廟內無人,卻發現了新鮮祭品,地面、香案都有打鬥和拖拽的痕跡!」

  「哦?保持陣勢,隨我入內!」

  眾人率先而入。

  廟內光線昏沉,空間不小,容得下幾十位捕快,按照六合鋒矢陣的站位排開。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供奉的一尊雕像——

  青面獠牙,頸纏巨蟒,雙足各踏一條翻湧的惡蛟,手中一柄青銅長戟斜指地面,周身似有水藻幽影纏繞浮動,透著一股濕冷詭異的威壓感。

  這就是「澤」的法相了。

  而雕像之下,香燭猶燃,祭品雜亂。

  除了三牲果品,竟還擺放著一對紙紮的童男童女,慘白的臉頰上點著猩紅腮暈,在剛剛點起的搖曳燭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有年輕捕快臉色發白:「這分明是淵魔舊祭!」

  年長捕快則不以為然:「也有賊人會模仿昔日淵魔所為,如果是真的淵人,還敢大模大樣祭祀,未免太猖狂了吧?」

  高輝卻緩緩搖頭,神情凝重:「不!確有可能是淵人出手!淵人對八大魔神的崇信近乎癲狂,哪怕我大寧不止一次對祭祀法儀設伏,令其損失慘重,但他們仍會冒險祭祀,這便是信仰的代價!莫要放鬆,仔細搜尋!」

  「是!」

  眾人微微變色,保持隊列不散,開始搜尋。

  高輝則緊緊跟在郭旭身旁,神情緊張。

  郭旭有些無語。

  第一次見到縣尉保護捕快。

  套用陸昭依的怪話,這戰陣到底你是主?還是我是主?

  且不說這個,眾人四處搜尋,過了半盞茶的功夫,正在摸索的易老杆忽然低呼一聲,手指觸到石板,用力一旋。

  「咔嚓!」

  機括輕響,雕塑後方的地面應聲滑開,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向下入口。

  靠的最近的捕快小心翼翼地探下腦袋,不多時驚喜地叫了出來:「有人!是失蹤的老宋他們!人在下面!」

  「小心!」

  眾捕快精神大振,高輝卻沉聲道:「莫要亂了陣形!你們兩個,去把人依次抬上來!其餘的統統戒備!」

  兩名捕快迅速躍下,不多時便將八個昏迷的身影逐一抬出。

  火光映照下,正是失蹤的那一隊捕快。

  雖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但胸膛尚有起伏。

  「有氣!有氣!只是暈了過去,應該中了迷香之類手段!」

  眾人驚喜非常。

  說實話,包括郭旭在內,在聽到裡面有打鬥的痕跡後,都覺得這隊捕快遇害的可能性著實不小,畢竟此案牽扯到淵人。

  沒想到絕處逢生,這些同僚居然還能生還。

  高輝卻皺起眉頭,感到不解:「淵人不會留活口……不!也說不準……或許不下殺手,就是為了不讓我們看出武功痕跡!這是一個克制狡詐的淵人,比起那些兇殘之輩更難對付!」

  正分析著,張鐵蘭已然湊了過去,來到昏迷的麻五面前,用勁拍臉:「麻五!麻五!醒醒!」

  「唔!這裡是……嘶!好疼!」

  麻五醒來,就捂住腦袋,然後怔怔地看著黑壓壓站在面前的同僚。

  張鐵蘭道:「麻五,明府和少府擔心你們出事,率眾來救了啊!」

  「我這條賤命,值得兩位官人帶人……啊呸!」

  麻五揉了揉眼睛,終於反應過來,趕忙拜下,感動不已:「少府大恩大德,小的沒齒難忘!」

  高輝擺手:「不必!起來說話!誰把你們迷暈過去的?」

  麻五努力回憶,但還是澀聲道:「小的不清楚,我們來到廟中,發現有貢品和紙人,還挺新鮮的,好像是擺下不久,就覺得不對,正要回縣衙稟告,頭一暈,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高輝再問其他醒來的捕快,也基本是相同的答案。

  有的人甚至呆愣楞的,還未反應過來。

  郭旭起初舒了一口氣,但心火如矩一掃視,心頭陡然一跳。

  麻五的心海波動,先是恐慌的紅色,然後見到大隊人馬在場,甚至連縣尉都親自來救自己,頓時感動萬分,立刻變為綠色。

  其餘被營救出來的幾名捕快,也都是如此。

  先紅後綠,跟大A的牛回速歸似的。

  獨有一人,不僅心海波動的輪廓遠較於捕快要模糊,且色澤始終是冷靜的白色。

  『不會吧……』

  郭旭儘量做到目不斜視,但心跳還是忍不住快了幾拍。

  誣告案的幫凶!龔欣的生母!淵人的細作!

  難不成就扮作被營救出來的捕快,藏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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