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刺激
『依舊深紅！』
郭旭第一時間看向丫鬟凌霜的心海。
昨日初見時，凌霜的心情十分緊張，處於深紅。
結束交談之後，眼見郭旭願意冒險為龔烈奔走，凌霜的心情是有所緩解的，變成了紅色。
如今又變回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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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正常，在家中苦苦等待外界消息，是最忐忑煎熬的時期，心情如果變好才叫奇怪。
當然，如果面前的凌霜是假冒的，真正的凌霜已經被剝下臉皮，屍體藏在某處，魔門女子取而代之，對方重傷在身，心海呈現深紅，也是合情合理。
郭旭默默判斷。
凌霜領著人進門，發現郭旭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趕忙輕輕撩了撩頭髮。
郭旭心頭微定。
這個姿態，丫鬟應該沒有被換，還是原來那個。
於是乎，一路上郭旭放緩腳步，再度細細詢問：「凌霜姑娘，你來龔家多久了？」
凌霜道：「我十歲那年被老爺買下身契，至今七年了……」
郭旭道：「這些年間，龔叔可曾有家中親友到訪？」
凌霜沒有怎麼回憶，直接搖了搖頭：「沒有，老爺與家中沒聯繫的，只有娘子和我陪著他。」
郭旭道：「那麼昨天龔叔出事後，你們沒有聯繫龔家人麼？」
「老爺與家中這麼多年不往來了，能幫上嗎？」
凌霜顯得很茫然。
「你家娘子也是這樣想的？」
郭旭皺起眉頭：「你們不該如此悲觀啊，就算多年不聯繫，終究還是一家人，這個關頭也該求一求，萬一有轉機呢？」
「對！對哦！」
凌霜連連點頭，也顧不上其他，一溜煙朝著內宅跑去。
不多時，黑髮如瀑的龔欣帶著凌霜走出，未到面前，就鄭重行禮：「公子一語驚醒夢中人，小女子確實太過消極，險些誤了大事，應該早早與家中聯絡的！」
郭旭不動聲色：「如此說來，龔姑娘真的有聯繫家中之法了？」
龔欣輕嘆：「家父曾經關照過，若真出了什麼不可抗力的大事，當去信神都，請家中伯父作主，那位伯父在朝堂中亦有官職，只是當年與家父決裂，不再往來，而昨日小女子六神無主，慌亂之下一時忘了，如今得公子提醒，這才想了起來……」
「這樣麼？」
郭旭緩緩地道：「那就好！」
確定了。
眼前的龔欣，心海波動，已經由紅轉綠，心情瞬間變好。
相比起來，旁邊的丫鬟凌霜，僅僅是轉為了紅色，波動有，但並不大。
凌霜的反應是正常的，她並不知這種求援到底有沒有用處，頂多略作安慰，自然不可能馬上大幅度轉變心情。
而龔欣能有這樣直接的反應，要麼是她真的樂觀到了極點，要麼就是郭旭的提議正中下懷，讓她能夠名正言順地去求援神都龔家，自然欣喜非常。
既如此，郭旭接著道：「龔姑娘，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告知！」
龔欣態度已然轉變：「郭公子請講。」
郭旭道：「就在昨日，我見到了天刑司來的上官，他們在詢問了龔叔的事情後，直接去了杭州刺史府！兩位可知天刑司的來歷？」
龔欣面色微凝，目光閃爍，有些驚疑。
凌霜則啊了一聲：「知道知道，三宗五派裡面，天刑宗是上三宗，比漱玉劍派還要厲害呢！」
龔欣定了定神，這才道：「郭公子之意，天刑司會為家父出頭？」
郭旭頷首：「天刑司是看中了龔叔近一年來的破案功績，有意引他加入，天刑司凌駕於尋常執法機構之上，裡面的人都是威風凜凜的大官，而且總司衙門就在神都，說不定還和龔家相識……」
「那太好了啊！」
凌霜終於露出喜色，相比起那遠在神都早已不往來的家人，前來江南考察的天刑司無疑是更加真實的救命稻草：「老爺入了天刑司，那咱們就是有了天大的靠山，娘子娘子，我們再也不用擔心受牽連獲罪了！」
龔欣則是哪怕有了些心理準備，依舊恍惚起來：「家父得天刑司看重……本來就要回神都了？」
「如果沒有這個意外，龔叔說不定已經回來告訴你們這個好消息，讓全家準備行李了吧？」
郭旭先是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好日子即將到來的感染力，旋即又惋惜地嘆了口氣：「唉！只可惜現在他受人誣告，含冤入獄，接下來還不知會如何，當真是橫生波折！」
凌霜連連點頭，咬牙切齒：「那誣告的人真是太可恨了！」
聽到橫生波折四個字，龔欣的身子則是微微晃了晃，面色終於蒼白下去。
心海波動的綠光消失，再度浮現出濃濃的紅色來。
大起大落，莫過於此。
凌霜見得自家小姐這般模樣，亦是傷感：「娘子，莫要傷心了，老爺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帶我們過上好日子的！」
郭旭也道：「龔姑娘不必太過憂慮，既得天刑司的看重，龔叔定能逢凶化吉……」
龔欣終究年輕，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神色還是平靜不下來，所幸她覺得這樣的悲劇下，對方也不會懷疑自己，：「那不知天刑司的兩位官人，可有消息傳回？」
「餘杭到杭州城中，不過數個時辰往來，這兩位上官是昨日出發的，如果不出差錯，今日就該有結果了……」
郭旭看了看天色，又頓了頓，才正色道：「龔姑娘，我想要留下，萬一刺史府的人不甘心天刑司搭救龔叔，再來騷擾，也好應對。」
「好！好啊！」
凌霜大喜。
龔欣聞言，也輕輕點頭：「那就勞煩郭公子護持了。」
郭旭抱了抱拳，心頭卻是一沉。
對方既然邀請自己留下，說明那個逃走的淵人女子，十之八九不在龔家。
不然的話，龔欣肯定是千方百計讓自己離開，避免暴露。
這個人不僅是幫凶，更是此案的關鍵人證。
如果拿不下她，要指證龔欣誣告其父，還真的難以取信旁人。
三人各懷心思，默默分開。
郭旭自然留在外院，凌霜則扶著臉色難看的龔欣回到內宅，不禁感慨道：「娘子，此番幸虧有郭公子忙前忙後，他是個好人呢！」
龔欣瞥了這貼身丫鬟一眼，淡淡地道：「他應是早早知道我父要入天刑司了……」
「啊？」
凌霜先是愣住，然後不可置信地道：「照這麼說，這個……這個小捕快如此殷勤，是因為老爺要出頭了，上門巴結呢！哎呀，虧得我還挺感動，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龔欣聲音變冷：「這些出身底層的，都是性情卑劣，陰謀算計，一見到機會就往上爬！」
凌霜心裡有些不舒服，她就是底層人出身，不然也不會賣身為奴婢，但想到龔烈的前程，又露出笑容來：「娘子不同，娘子本就是貴女出身，如今老爺更有了出頭之日，以後一定能嫁高門！』
龔欣對於前半句很是認同，對於後半句卻蹙起了眉頭：「我的人生追求可不是靠嫁人實現的，在書院裡文先生的大志，你難道沒有聽明白麼？」
凌霜反應過來，趕忙改口：「明白明白，娘子來日定是書院所推崇的母儀代父，獨立女性！」
龔欣這才滿意。
凌霜也挺起胸膛，重新恢復過往的傲氣，同時想著老爺的身份不一樣了，趕忙去龔烈屋中，將他的衣衫取出整理。
而當龔欣看著那一件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衫被取出攤開，臉色再度蒼白起來。
龔烈曾經穿著這樣一身，去書院的門口迎她。
她這輩子恐怕都忘不了，那日春陽正好，自己與幾位同窗說著新得的徽墨，笑語晏晏。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突然轉向身後，視線凝固了。
龔烈站在那裡，手裡提著個粗布包袱，在那些錦繡衣衫，香車寶馬的映襯下，像個誤入瓊林宴的乞丐。
他似乎也有些不安，卻不離開，反倒對著自己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喚她的名字。
周遭的空氣瞬間死寂。
身旁好奇訝異的目光，很快轉為微妙的鄙夷，如同細密的針，扎在龔欣驟然滾燙的臉頰上。
她努力維持的，關於家世的最後一點美好的想像，在那一刻，被刺眼的樸素擊得粉碎。
從那以後，龔烈就真的再也不來書院了。
可又有什麼用呢？
同窗們看她的眼神，已經永遠不同了。
龔欣撫摸舊衣，坐於內宅。
郭旭橫刀膝上，立於外院。
而恰在此時。
外面馬車的聲音傳來，抵達家門前。
刺史府的人手，一左一右攙扶一道遍體鱗傷的身影下來，重重地拍了拍門。
龔烈被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