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父與女
遍體鱗傷的龔烈昏昏沉沉地醒了過來。
他被抓入刺史府大牢,就開始受到嚴刑逼供。
一天一夜之間,就已經受了三次重刑。
江南道有名的杭州司馬參軍聶神捕,親自審問,要他承認私通淵國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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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烈原本出身不凡,並不僅僅是地方上的捕頭,聽著對方的誘導,已然猜到這位聶神捕不僅是自己要破一起叛國大罪,恐怕還與天刑司不對付,自己屬於殃及池魚了。
但話雖如此,關鍵還在於有人誣告自己是淵人諜細,甚至從家中搜出了罪證,這才讓這位司馬參軍有了借題發揮的機會。
所以這入獄的兩天,龔烈也強忍酷刑痛苦的同時,一直在思考,到底誰是誣告的兇手。
他自從搬來餘杭,已近二十載,哪怕從家中帶出了一筆不菲的銀子,但為了有個活計,後來還是入了衙門,從捕快做起,一路成為捕頭。
由於頗有家資,龔烈在餘杭當地從不貪墨,能夠做到最大程度的秉公執法,懲惡緝兇,無形中得罪了不少當地的富戶商賈。
但這些人即便對付他,也不太會污衊他為淵人奸細。
思來想去。
唯有一人。
『竹兒,是你回來了麼?』
『你還是這般恨我?恨我當年未能光明正大娶你進門……但你體內流著淵人的血,我已經跪下來了求大兄,可他是陛下的潛邸舊臣,正是青雲直上的時候,萬萬不會同意這門親事的啊!』
龔烈腦海中浮現出那道身影。
時間太久了,久到曾經魂牽夢繞的身影,現在連相貌都變得模糊,只留下刻骨銘心的痛苦。
好在他們還有愛的結晶。
還有女兒。
終究是安慰。
不知是否想念過甚,龔烈居然迷迷糊糊地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清雅香氣飄了過來,是絳雪軒的上上品。
貴得讓他心疼,但用在女兒身上就完全不算什麼……
「欣兒?欣兒!!」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不是幻覺,猛地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三個人,眼中卻只有一人,又喜又驚。
「你怎麼來了?是誰帶你來的?孔明府還是高少府?」
急急地問出這句話後,他才發現這裡不是牢房,而是熟悉的環境,自己的家。
郭旭開口:「龔叔,你已經被刺史府放回來了!是天刑司的兩位上官,刑案主事季剛,巡刑使蘇夭夭,親去刺史府,將你保出來的!」
「什麼?」
龔烈驚喜交集,看看郭旭,再看看女兒和貼身丫鬟,終於如釋重負:「得救了……」
龔欣看著老父親遍體鱗傷的狼狽模樣,眼神縮了縮:「他們就這般肆無忌憚地對你用刑?」
龔烈趕忙笑道:「無妨無妨,你爹我能扛得住,都抓進去了,免不了受些罪,皮外傷而已!」
龔欣仍舊難以接受:「可那些高門大戶的子弟,即便犯了案獲了罪,也能安然無恙,牢獄內的獄卒都要對他們客客氣氣,生怕服侍得不好……」
龔烈笑容斂去:「孩子,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恰恰是法度亂了,才讓那些高門子弟胡作非為!要知當年太祖朝時,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是真真正正重罰的……」
龔欣卻不想聽這些老生常談之言,而是想要引出自己想要的:「父親大人,事到如今,你還要隱瞞自己的家世麼?」
「咳咳!」
龔烈趕忙用咳嗽制止,甚至顧不上傷口傳來鑽心的疼痛,又看向郭旭:「患難見真情,我果然沒有看錯人,旭哥兒,你是個有能耐的好孩子,有情有義!你現在也知道天刑司的事情了吧,我原本想將你也引薦入天刑司的,但又有些遲疑,那其實不是個好去處,或許留在餘杭,你未來的成就也不會差……」
郭旭輕輕點頭。
無論如何,龔烈對他著實不錯,這也是他願意為其奔走努力的原因之一。
龔欣和凌霜的眼神里則明顯閃過不解。
引薦郭旭去天刑司?
他一個小小的捕快,憑什麼去天刑司啊?
龔烈遭逢大難不死,許多事情也想開了,尤其面對三個最為親近之人:「這一年多來的案件,都是郭旭幫我破的,他是個破案的奇才,每每都第一時間瞄準真兇,更能找到證據,讓兇手無從狡辯!」
「什麼?」
凌霜驚訝不已,龔欣的臉色則不可遏止的變了。
這個小捕快如果是破案奇才的話,難道說昨日上午,對方就開始懷疑自己了?
他當時惡狠狠地說要讓誣告者血債血償,就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再觀察自己的反應?
但……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
哪有人會懷疑受害者的親生女兒的啊!
偏偏就在此時,郭旭也側過頭來,靜靜地看了她一眼。
迎著那坦然剛正的注視,龔欣渾身不可遏止地瑟縮了一下,趕忙道:「那些能以後再講麼?我……我想和你單獨說說話!」
龔烈身上的疼痛愈發劇烈,心裡卻是暖的,對著郭旭笑道:「旭哥兒,讓你見笑了,勞煩你去外面候一候?」
郭旭輕輕點頭:「好!龔叔你好好養身體,遇事莫要激動,一切有我和整個快班支持,大伙兒都盼著你回去!」
「哈哈!好!好!我休養不了幾日,就能回去!」
這種被人需要的感覺,讓龔烈的劇痛都緩解了些,目送郭旭的背影出去,又對著凌霜擺了擺手:「你去好好招待一下旭哥兒。」
凌霜原本看不上這個因為老爺要入天刑司才來巴結的小捕快,但剛剛聽了這位居然是破案能手,也可能飛黃騰達,態度頓時不同,顛顛地跟了出去。
房內只剩下龔家父女。
龔烈看著女兒,滿臉溫情:「欣兒,你想跟為父說什麼?」
龔欣抿了抿嘴,直截了當:「父親,你與神都龔家是何關係?」
龔烈笑容凝住:「誰跟你講的?」
「請你回答我!」
龔欣顫聲道:「事到如今,請不要再瞞我了,那位權傾朝野的尚書大人,與你……有親麼?」
龔烈眉頭緊鎖,但遲疑片刻,還是緩緩地道:「不錯,吏部天官龔明銓,是我一母同胞的兄長!」
「啊?」
龔欣哪怕心驚膽戰,但聽到這句話,依舊是一份壓制不住的狂喜:「如此說來,爹爹不僅是龔家之人,更是嫡子了!」
龔烈是神都大族出身,她基本已經得到驗證,但具體消息,對方一直不願透露。
在她看來,高門之中,也分嫡庶,身份尤為重要。
當然高門庶出也不遠遠不是普通人能夠比擬的,可若是嫡子,才是真正的尊貴啊!
她父親龔烈居然是如今吏部天官的親弟弟,她搖身一變成了龔家嫡女,吏部天官的親侄女,大寧一等一的高門貴女!
好!太好了!
「親兄弟又如何?」
龔烈卻是搖頭一嘆,眼神里有往昔的追憶:「我雖是嫡親子,可年過三十才勉強養身大成,開了第一竅,入了九品武者的門檻,此後十餘年,再無寸進……家中早早預見到我習武不成,又見我並無為官才能,出了那件事後,便將我逐出神都,毫不惋惜!而我的兄長,雖是同母所生,卻從小就與那庶出的九弟更為親近,只因九弟天資卓絕,當年便連破四竅,如今怕是已摸到宗師的門檻了!」
「什麼……這……嫡子被庶子所欺?」
龔欣難以置信:「嫡子嫡女本就尊貴,庶出的又算什麼,父親怎能如此自輕?」
「這與嫡庶有何關係?」
龔烈神色同樣顯出幾分不解:「嫡出之利,在於母家常有權勢依仗,起點是高些,可終究還是要靠自己,若是不成,那也是庸碌之輩。庶出起點低些,可一旦展現出才能潛力,馬上會被家族傾力培養!別說庶出,我龔家族學之中,便是沾親帶故的,都能入學,要的就是廣撒網,從中找出天賦卓絕之輩。欣兒,你從哪裡聽來的這等言語?一味強調嫡庶,以為嫡出天生高貴,庶出註定卑賤,那是外夷蠢物的幻想,更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之輩的自欺之言!」
「唔!」
龔欣只覺得刺耳至極,胸膛起伏,拳頭捏緊,憋了半天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所以,你是不準備回神都高門了麼?」
「唉!神都沒什麼好的啊!」
龔烈再度嘆息,苦口婆心地道:「欣兒,為父早就說過,大族也有大族的苦楚,絕不似表面上看得那般風光無限,你在江南的吃穿用度,絕不比神都要差,華林書院亦是歷史悠久的學府,好好在此進學,方為正途啊!」
「那是你認為的正途罷了,你從來沒有為我想一想!」
龔欣縮在袖中的拳頭鬆開了,突然笑了笑,語氣莫測地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