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走出去
「不!不!我沒有弒父,我沒有!我只是受淵人誘騙……我是誣告,我不是惡逆!我是誣告啊!」
龔欣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赫十三是假的,是陸昭依假扮的,怪不得自始至終只有傳音和兵器,不見身影。
這假冒其實談不上完美,破綻很多。
但自從郭旭讓龔烈勸她自首以來,她就惶恐不安,一直擔心這個幫凶會被抓住,落入縣衙手中,指控自己的罪證,以致於失去了冷靜。
而今。
她終於落入了萬劫不復之地。
惡逆是什麼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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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毆及謀殺祖父母、外祖父母、父母,夫之祖父母、父母。
這是朝廷視為對家族倫理秩序最極端的破壞,是十惡不赦之罪!
哪怕天子大赦天下,這等罪名的犯人都是無法赦免的,該怎麼判還是怎麼判!
下場不僅是處死,更要凌遲!
誣告反坐,自己還有一線生機……
現在你要我死?
「真沒想到,天底下還有這樣惡毒的女子!」
可縣尉高輝根本不願意聽對方所言,哪怕他清楚郭旭確實用了手段,但這個犯人的抉擇是看得清清楚楚,可沒有旁人逼她,擺了擺手:「罪證確鑿,不容抵賴,給本官拿下!」
「我是誣告……不是……饒命……饒命……爹救我……救我……唔唔唔!」
當龔欣歇斯底里的哀嚎聲被破布堵住,整個人被張鐵蘭與另一個女捕快架住左右肩膀,朝外拖去,郭旭閉上眼睛,心裡默默地道:「結束了!」
正如當時對縣令孔焰和縣尉高輝承諾的那樣,三日破案。
但這個結果,卻並沒有讓他生出多少成就感。
因為在用出這最後的辦法時,他是真的希望龔欣能夠自首的。
甚至就在剛剛龔烈反抗時,郭旭特意讓陸昭依假扮的聲音咳嗽幾聲,露出虛弱,其實心底里就是盼著,龔欣能為了老父親,出來與這個「淵人」拼命。
哪怕事後一定會被陸昭依嘲笑迂腐,他依舊覺得該給龔欣一個機會。
為一個能改過自新的女兒,也為一個還能有盼頭的父親。
但很可惜,龔欣真就自私自利到沒有為旁人考慮哪怕一分一毫。
而當這個瘋狂掙扎的犯人如死狗般被拖出門外,龔烈癱坐在地,形如槁木,再無聲息。
衙門的其餘人見狀,面面相覷,緩緩離去。
最終還是郭旭上前攙扶,低喚一聲:「龔叔……」
龔烈猛地一震,仿佛從噩夢中驚醒,脖頸上勒痕青紫,卻不管不顧,一把攥住郭旭的手臂,五指幾乎嵌進皮膚里,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瞪了過來,聲音從牙縫裡嘶磨而出:「你滿意了……這下……你滿意了?」
郭旭默然。
「喂!你有沒有良心啊?」
陸昭依撲了過來,一把扳開龔烈的手,心疼地看著郭旭胳膊上的幾道血印,然後惡狠狠地道:「沒有我哥,誰替你洗刷冤屈?你自己養出了要你命的女兒,難道怪我們?還有還有,若真帶她去了神都,你有沒有想過,後面等著你的,會是怎樣的萬丈深淵?那可不止你一個,是你一大家族都要被這個人害了!」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
龔烈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話。
然後,這個半生剛硬的男人,突然間像一座被雷劈垮的山,再度癱倒在地。
這回卻不再是毫無聲息,而是嚎啕大哭起來。
淚水混著涕泗毫無顧忌地奔涌,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撕心裂肺的嚎啕,每一聲都像從他肺腑深處硬扯出來的,帶著血沫般的嘶啞。
陸昭依畢竟還小,還是首次見到一個人哭得如此絕望,一時間也驚了,下意識地躲在郭旭的身後。
「我們走吧!」
郭旭反倒從之前的情緒里掙脫出來,喚醒了昏迷過去的丫鬟凌霜,讓她照顧龔烈,帶著妹妹朝外走去。
等出了龔家,陸昭依小心翼翼地道:「哥,他會不會……會不會想不開啊?」
「我剛剛確實有些擔心,但現在能哭出來,應該不會了……老一輩人還是堅強的,只是一時間難以適應社會風氣的變化罷了!」
郭旭道:「我們回家吧,咱們還有事情呢!」
陸昭依哦了一聲,乖乖跟在後面。
待得兩人回到了自家的小院子,郭旭淡淡地道:「現在坦白從寬,你的武功是怎麼回事?」
陸昭依深吸一口氣:「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處,沒想到換來的卻是輕視……哎呦!」
郭旭頭都不回,反手給了她一個腦瓜崩,動作行雲流水,熟練至極:「沒精力跟你鬧,說正話!」
「——你再看看我呢!」
正當他轉過身去,身後驟然響起一道沉凝威嚴的聲音。
陸昭依雙臂舒展,周身竟凌空浮起。
雖然只離地半尺,卻已非凡俗之姿。
眸光垂落,隱露金光,如俯瞰塵世,烏黑長髮無風自動,輕輕拂揚,襯托得那張往日靈動跳脫的嬌俏小臉,凝著一層說不清的威儀。
「嗯?」
郭旭不禁瞪大眼睛。
不在於對方突然浮空,也不在於她的雙眸里隱約泛出一圈金芒。
而在於此時此刻,陸昭依身上的光暈消失了。
心火如矩的心海波動,看不見對方的情緒反饋了。
自從他踏上命途存真,哦,其實也就三天,卻是見識了不少武者。
武功最厲害的,應該是那位幽泉宮女子赫十三,能夠經得住百人圍攻還逃走,其下是天刑司的季剛與蘇夭夭,還有縣令孔焰與縣尉高輝。
這一批人,在先天之下應該都能稱得上高手,可以壓制一方。
可這些人的光暈都洞若觀火,清晰地展現在眼前。
之前陸昭依也是如此。
然而此時此刻,當她運用了體內的功法,光暈居然消失了,郭旭再也看不到她的心境波動。
「你這是什麼武功?」
「家傳武學!」
陸昭依雙手原本攤開,此時徐徐朝身後一背,修長的脖子揚起,悠然感嘆道:「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間萬事細如毛。野夫怒見不平處,莫損胸中萬古刀!」
「說人話。」
「此世人人練武,我就不能身懷絕世武功麼?天真的哥哥呦,我也有大志向的,別瞧不起人吶!」
郭旭打量著她,正色道:「你是宗師?」
陸昭依滯了滯:「當然不是!」
郭旭又問:「那你是先天?」
陸昭依毛了:「我今年還不滿十四歲!三宗五派,八大魔門裡面,哪裡來這樣的先天?最年輕的都要二十多歲!有你這麼問的麼?」
「嘿!那你扮什麼高手?」
郭旭習慣性地跟她拌嘴,心裏面其實極為鄭重。
他打小被老捕快陸盡收養。
那位沉默寡言,惜字如金,在縣衙裡面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陸盡收養了自己,多加教導,讓郭旭不僅習武還學文。
後來運用前世的能力,這才顯得順理成章,畢竟許多捕快都是文盲,有那份本事都不真實。
而陸盡一年多前病逝,臨死前讓自己補了缺,這般養育之恩,郭旭自然將照顧陸昭依視作頭等要事。
結果如今看來,或許這位老捕快的身上還有秘密?
畢竟陸昭依如果是家傳武學,這般年紀就有如此造詣,陸盡本身的武功肯定低不了。
那位固然滿臉愁苦,皺眉深刻,實際上年紀並不大,就這般莫名去世了,是不是一直身懷舊傷?
陸昭依見他沉默下去,有些不安起來,低聲道:「哥,你怪我瞞著你麼?」
郭旭左右看了看,把她拽了下來,來到屋內,低聲道:「你的家傳武功有沒有什麼利害干係?」
陸昭依抿了抿嘴:「有!干係很大!」
郭旭緊張起來:「那你剛剛扮作淵人兇手,給龔欣傳音,會不會暴露什麼?」
陸昭依自信滿滿:「放心吧哥,那些人看不出來的……」
郭旭並不放心,鄭重地道:「我聽說八大魔門擅長精神異法,能夠挖出人心中的秘密,既然干係重大,你的具體秘密,不要跟我說,也不要對任何人說!」
「明白明白!我們還很弱!」
陸昭依輕嘆一聲:「那你也別告訴我你是不是先天武體,對任何人都別說,你表現出來的就是先天武體,記好了哦!」
郭旭看了看她,點了點頭:「好!那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
陸昭依一副敗給你的模樣:「行行行,我去上學,好好上學,成了吧~」
郭旭道:「不,是以後不許說怪話,尤其是七夕的時候!」
「哼!我那是告訴你世間險惡,你還不領情?唯獨這個不答應!嘿咻!」
陸昭依縱身一躍,跳到他背上,兩條長腿一盤,正如兒時一樣。
郭旭無奈:「下來!下來!這麼大的姑娘家,像什麼樣子?」
「是你說的哦,我還沒及笄呢!嘻嘻!」
陸昭依笑吟吟地纏著他,笑著笑著,卻又埋在他脖子旁,悶悶地道:「要是一輩子都在餘杭,這樣無憂無慮的多好啊,只可惜,我們終究要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