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刺史府震動


  「乾爹!」

  杭州刺史府中,餘杭縣快班副捕頭李遮匆匆迎上,對著一位老者滿臉堆笑。

  這位正是他的後台,杭州刺史府胥吏之首,府院李剛。

  府院有總管案牘,督察眾吏之責。

  因其總攬文書,故對州府內一切事務、錢糧、人事乃至隱秘都了如指掌。

  而州府事務處理時,刺史和各位參軍的政令,往往要通過下面的幹吏去具體落實,府院在這個時候可謂承上啟下,權柄極重。

  關鍵是刺史、別駕、長史、司馬參軍等官員,固然大權在握,卻是流官,在杭州待不到三年,就要離開的。

  這種胥吏,卻能一輩子待在地方府衙,不挪窩,久而久之,編織的人脈網就太大了。

  此時李府院肥頭大耳,威風八面,派頭儼然不比官員低,見到這匆匆而來的大頭,更是笑眯眯地道:「呦,這不小遮子麼?怎的來了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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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遮有些尷尬,他很不喜歡這個稱呼,但還是堆起了笑容:「乾爹,孩兒此來是有要事稟告,餘杭衙門裡出了一個刺頭,必須要將他弄走!」

  欺下者必媚上,諂上者必驕下。

  他在這位面前,腰杆子是從來挺不起來的,沒有半分對同僚的倨傲。

  而當聽了李遮的稟告後,李剛不置可否:「這麼說來,那個叫郭旭的,還是個正直之輩嘍?」

  李遮怔了怔,趕忙道:「是個沽名釣譽之徒罷了!」

  他覺得這位乾爹,肯定不喜歡這等人。

  但李剛只是輕描淡寫地瞥了眼這個大頭。

  上層的領導真的不知道李遮這類小人的所作所為麼?

  笑話。

  事實上,一個闖天下的團隊,往往是銳意進取,敢打敢拼,但等到局勢穩固了,往往就會冒出來許多小人,都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罷了。

  正如天子為什麼喜歡養奸臣?

  因為他害怕正直的臣子來約束自己,讓自己不方便貪樂享受,而立一個奸臣的靶子,讓奸臣清流鬥起來,天子便可穩坐釣魚台。

  上到天子,下到地方,道理是互通的。

  李遮天真地以為,龔烈倒了,以後快班就是他的一言堂。

  但事實上,龔烈真的倒了,李遮哪怕上位,副捕頭也要換一個正直有能力的。

  全是君子,那上司得防備著自己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被下面的正義之士舉報,但全是小人的話,那衙門不幹事了?

  真要讓李遮這種人完全頂頭,那快班隊伍的整體實力,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

  所以聽到李遮舉報郭旭,李剛反倒覺得,這位小捕快可以提拔提拔。

  當然這只是一個平衡的思緒,暫時不必付之於行動,他有一搭沒一搭應著話,眼神卻望向府門的位置。

  「長孫使君到!」

  那邊聲音傳來,李剛寬胖的身影瞬間掠了過去,擺出恭迎的姿態。

  不僅是因為對方牧守杭州,是如今的頂頭上司,還因為這一位的出身。

  大寧第一功勳世家。

  與國咸休,功同山河,長孫氏!

  行走在最前的,確是杭州刺史長孫瀾。

  她看起來四十許歲年紀,面容稜角分明,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磨礪出的剛毅,身上一襲御賜的紫袍,配上腰間的金印,在陽光中泛著莊重的光澤。

  長孫這個姓氏榮耀的源頭,要追溯至太祖元配,長孫皇后。

  當年太祖起兵驅逐淵魔,前期亦是歷經艱難險阻,九死一生,最險惡一役,於絕龍谷陷入十面合圍,是長孫皇后親率八百精銳,死守僅存的退路。

  血戰三日,八百人幾乎死傷殆盡,皇后本人重傷瀕死,終是等來了太祖回師,逆轉乾坤。

  大寧立國後,長孫皇后被尊為天下女子典範,此後兩百餘年,長孫一族世代簪纓,名將賢臣輩出。

  縱使在先帝朝時,族中曾出過一位擅權跋扈的權臣,但在王朝最需要脊樑的時刻,長孫氏總有人挺身而出,以血火重鑄榮耀,故而其家族威望,歷經風雨,依舊長盛不衰。

  同時這一族家傳功法最擅長女子修煉,使得長孫氏成為女官比例最高的家族。

  大寧立朝至今二百餘載,共有七位女子官拜宰輔,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其中三位便出自長孫氏。

  此時李遮也快步跟在李剛身後,頭微微抬起,遠遠望著那襲紫袍,望著那位僅憑姓氏便足以讓人仰望的刺史,一股無比熾熱的羨慕,自心底深處洶湧而起。

  但很快,他又落在這位女刺史的衣袖上,不由地滯了滯。

  那右袖空蕩蕩的,隨風輕擺。

  這位杭州刺史沒有右臂,居然是一個殘廢。

  其實很正常。

  長孫氏之所以能與國咸休,是因為門中歷代子弟為大寧浴血奮戰,極高的陣亡率與傷殘率,是這個家族榮耀背後最殘酷的註腳。

  能壽終正寢的長孫氏族人,極少極少。

  這位四十多歲的杭州女刺史,雖是先天武者,卻也是在前線與淵人拼廢了,退居二線,在地方上或為執政官員,或經商置業。

  相比起李遮看著一州刺史威風八面,李剛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人群里兩道陌生的身影上。

  正是天刑司的刑案主事季剛,巡刑使蘇夭夭。

  李剛同族兄弟李軼,當年就是在天刑司手中落馬的。

  天刑司對於官員都是生殺予奪,對於地方的胥吏更是舉起屠刀,完全不在意,連名單都不會上報,連人帶著家產直接收割。

  而前日這兩位趾高氣昂的天刑司官員,入了刺史府,就被刺史長孫瀾給徵調走了。

  即便如此,他們一句話吩咐下來,司馬參軍聶神捕也乖乖地將那個通敵的嫌疑人放了出來,李剛則吩咐了親信給其敷了傷藥,好生送回餘杭。

  『不知那龔烈怎樣了,有沒有感受到自己的善意……』

  『這天刑司似是看中了龔烈,不管怎樣,快快將此人帶走,離開江南吧!』

  即便想要討好天刑司,李剛此時也萬萬不敢與對方眼神相觸,躬身伺立於一側,待得一眾官員走入府衙,這才望向跟在最後面的隨從。

  那隨從腳下放緩,特意落後,朝著李剛微微搖了搖頭。

  李剛心領神會,知道刺史長孫瀾此番出去,目的並不順利,馬上往後飄退,又將李遮打發了,厲聲關照其近來安分些。

  李遮唯唯諾諾,鬱悶地離開了。

  李剛又將刺史府上下打理妥協,務必面面俱到,可即便這位經年老吏如此謹慎,當一位心腹匆匆趕來,湊到耳邊稟告時,也瞬間變了顏色:「你說什麼?華林書院讓我刺史府幫他們找人?」

  心腹低聲道:「那位失蹤的首席文璟瑗,是書院的當代女首席,赫赫有名的才女……」

  「與我刺史府何干?」

  李剛不耐煩地打斷。

  外人不知道,他在杭州經營日久,哪裡還不知道華林書院的那些所謂才子佳人,是什麼德行?

  失蹤就失蹤唄,反正很快又會有新人被捧出來,居然來麻煩刺史府?

  江南道雖然是漱玉劍派經營的地盤,可地方官府恰恰是壓制這三宗五派的存在啊!

  心腹聲音壓得更低,稟告道:「府院,那華林書院也不是有意找茬,而是收到了一封威脅信,說是要知文璟瑗的下落,就來問刺史府……」

  「這又是哪門子道理?」

  李剛不解:「既然有威脅信,那就是綁架之案,如果華林書院不欲自己救人,為何不直接報官?聶神捕自會……啊!」

  正如刺史府經年老吏了解華林書院如今的風氣,華林書院也清楚如今的這位司馬參軍是什麼德行。

  必須要有嫌疑人,對方才能破案。

  現在書院裡的才女被人綁了,那可是無頭案件,最難處理,對方也不指望司馬參軍能來搭救。

  理清楚其中的關鍵,李剛輕咳一聲:「聶司馬即將高升,往神都赴任,如今已經考滿解由,你明白該怎麼答覆了麼?」

  「明白明白!」

  心腹退下。

  「多事之秋啊!」

  李剛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感嘆一聲,轉了回去。

  可事實證明,接下來才是真正的多事。

  兩個消息,令刺史府上下震動——

  「什麼?龔烈的案子水落石出了?兇手是他女兒?」

  正當餘杭大案的後續,震驚了一眾人樸素的世界觀,就連見多識廣的李剛都連連搖頭之際,心腹哭喪著臉衝進來:「府院!府院!不好了!府中正堂前不知何時,擺放了一個盒子,剛剛被長孫使君見到了,裡面……裡面……」

  李剛心頭一跳,猛地起身:「裡面裝的是什麼?」

  「裡面裝的是一隻血淋淋的斷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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