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有些對不起太晚了
「以女兒的身份。」
陸北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樓道里只剩下牆上掛鐘的走針聲。
「我陪你去。」
「不行。」溫念從他手裡接過涼掉的湯碗,「你是原告方,出現在拘留所會影響案件程序。顧遲也不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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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讓律師跟著。」
「律師可以在門外等,談話室里只有我和他。」
陸北辰看著她的側臉,燈光照出她下頜線繃緊的弧度。
「你確定?」
「確定。」
三天後。京北市第一看守所。
溫念在登記窗口填完表格,簽字時筆尖頓了一下。探視人與被探視人關係那一欄,她寫下兩個字——父女。
鐵門打開又合上,走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會見室不大,一張窄桌隔出兩邊,中間是鋼化玻璃隔斷和金屬通話器。
門鎖轉動。
溫承遠被帶進來的時候,溫念幾乎沒認出他。
三天前發布會上那個金絲邊眼鏡、藏藍大衣、姿態從容的商界大鱷,此刻穿著灰藍色的拘留所統一著裝,頭髮沒有打理,眼窩深陷,顴骨的輪廓比記憶里突出許多。
他在對面坐下,看見溫念的那一刻,動作停了。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
沉默持續了將近兩分鐘。
溫承遠先拿起通話器,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粗糙的牆面。
「你來了。」
「嗯。」
「陸北辰讓你來的?」
「他不知道我今天來。探視手續是我自己辦的,律師在外面。」
溫承遠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還是抽搐。
「你跟你媽媽一樣,做什麼事都不喜歡讓別人替你安排。」
溫念沒有接這句話。她直視著玻璃對面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問出準備了三天的問題。
「為什麼?」
溫承遠沒有反問她問的是哪件事。
他閉上眼睛,手指擱在通話器邊緣,關節突出,指甲下面的皮膚泛著不健康的灰白。
「臨港項目值四十七個億。」
「所以一條人命抵不上一個項目?」
「當初不是我親自動的手。」
「你知道這句話在法庭上叫什麼嗎?」溫念的聲音沒有起伏,「間接故意。」
溫承遠睜開眼。
「你什麼時候學的法律術語?」
「我丈夫等了十年查清的證據鏈里,每一個術語我都看過。」
這句話落下去,溫承遠的脊背往後靠了一寸。
會見室里空調運轉的低鳴突然變得很明顯。
「你恨我?」溫承遠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不知道。」溫念攥著通話器的手指發白,「我想恨你,但我發現我甚至不了解你。二十三年,你打過媽媽,扣過我的出生證明,逼她帶著我逃走。後來你害死了我丈夫的母親。我坐在這裡,對面是一個給了我血緣的陌生人。」
溫承遠低下頭。
「映秋她……過得好嗎?」
「你沒有資格問她。」
「我知道。」
溫念鬆開通話器,又重新握住。
「我只有一個問題。車禍那天,你下指令的時候,有沒有超過一秒鐘的猶豫?」
溫承遠沒有立刻回答。
玻璃隔斷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坐得筆直,一個正在慢慢彎下腰。
「有。」
「然後呢?」
「然後我告訴自己,商場上沒有退路。」
溫念的眼眶發酸,但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你用一秒鐘的猶豫殺了一個人,又用十一年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現在坐在這裡說有過猶豫,你覺得這能改變什麼?」
溫承遠把額頭抵在通話器上方的金屬框架上。
「對不起。」
三個字從那個沙啞的嗓子裡擠出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溫念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這句對不起應該說給陸北辰的母親,不是我。」
「我知道。但見不到她了。」
「你也見不到我媽媽。法律會給出公正的結果,那之後,我不會再來。」
溫承遠抬起頭,眼眶裡有光,但溫念不確定那是眼淚還是日光燈的折射。
「念念——」
「不要叫我這個名字。」溫念站起來,通話器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你可以是溫承遠,可以是溫氏集團前董事長,但你不是我的父親。父親這個詞,不是靠血緣定義的。」
她把通話器掛回原位,轉身走向出口。
身後傳來一聲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對不起……」
溫念沒有停步。
走出最後一道鐵門時,陽光從頭頂砸下來,刺得她眼睛酸澀。她站在台階上,抬手擋住光線,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乾淨的,和裡面完全不一樣。
律師從旁邊迎上來。
「溫小姐,談話還順利嗎?」
「結束了。錄音文件直接交給顧遲律師,不需要額外整理。」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是秦漫發來的一條連結,消息連發了三條。
第一條:「你在哪?」
第二條:「你看新聞了嗎!!!」
第三條是一個財經媒體的推送連結。
標題用了加粗紅字——《震驚!北城集團CEO陸北辰竟是神秘資本大鱷「北辰資本」創始人,隱匿資本規模超百億》。
溫念點開頁面,新聞發布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整。
文章配圖是陸北辰出席金融監管備案說明會的現場照片,深色西裝,表情冷淡,背後的電子屏上赫然寫著「北辰資本」四個字。
評論區已經炸了。
「陸北辰就是北辰資本?上個月做空溫氏的就是他自己?」
「這人明面是集團CEO,暗地裡還藏著一隻百億基金,到底還有多少馬甲?」
「難怪溫氏崩得那麼快,這根本不是商戰,這是降維打擊。」
溫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照片裡的人神色如常,像只是出席了一場普通會議。沒有人看得出來,三天前他還坐在臥室門外的地板上,陪她沉默了七個小時。
秦漫的電話緊跟著打進來。
「溫念!你老公是北辰資本!你知不知道那隻基金去年在亞太市場排名前五!你到底嫁了個什麼人!」
溫念把手機從耳邊拿遠了一寸。
「我知道他有這層身份。」
「你知道?你知道還能這麼淡定?」
「因為比起他有多少馬甲,我更關心他今天中午有沒有按時吃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行吧,你贏了。別人老公掉馬甲是驚天大瓜,你老公掉馬甲你只關心他的胃。」
溫念掛掉電話,把新聞頁面重新翻到陸北辰的照片。
陽光落在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和他的臉重疊在一起。
她收起手機,朝停車場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低聲自言自語。
「陸北辰,你到底還有多少馬甲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