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月黑風高


  月黑風高殺人夜。

  這話老套,但管用。

  明川城的夜黑透了,旗杆上的幡布被風扯得噼啪響,連更夫都縮在崗亭里懶得出來。

  這種天,狗都不上街。

  冷逸出門了。

  黑袍老者翻過清祟衛的外牆,沒發出一點聲響。

  他在暗處伏著,等巡夜的明哨走過去,而下一個來回,要隔一分多鐘。

  夠了。

  他活了六十三年,乾的髒活比他吃過的鹽都多。

  沈紹那邊剛傳來消息,燕長空去鎮夷軍總兵府做匯報了,這不是沈紹面子大,是正常工作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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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逸這邊也抓住機會,把周楓調虎離山。

  這會兒周楓八成正在城東三十里外跟血蓮教的高手「偶遇」。

  剩下那幾個千總,只要不被圈踢。

  他冷逸打他們任意一個,純純降維打擊。

  「天助我也。」冷逸低聲說,嘴角的皺紋擠出一個弧度。

  他要殺張雲。

  仙緣碎片就在這個清祟衛把總手裡,他篤定。

  不奪回來就是暴殄天物。

  冷逸貼著牆根摸進衛所軍官住宅區,張宅院牆不高,一縱身就能翻過去。

  屋裡漆黑,人應該已經睡了。

  他正要推窗……

  嘩啦。

  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來。

  鎧甲葉子碰得叮噹響,腳步砸在青磚上,弓弦拉滿嘎吱響,全是實打實的聲音。

  冷逸瞳孔一縮。

  包圍圈已成,火把光里,一個將領按著刀站那,眉目冷峻。

  正是蕭莫楊,這老六。

  「深更半夜翻牆,老人家腿腳可以啊,既然來了,喝杯茶再走唄,交代清楚了,本官送你。」

  冷逸的臉在火光里陰一陣陽一陣。

  中計了?怎麼中的?來不及想,對面人多,風緊,撤。

  真氣在體內一催,他拔地而起,朝院牆外彈出去。

  翻過這道牆,鑽進巷子,憑他的身法……

  「噗。」

  銀光一閃。

  一桿長槍憑空飛來,扎進他右肩,洞穿黑袍、皮肉、肩胛骨,余勢不衰,把他釘在院牆上。

  冷逸慘叫了一聲。

  媽的,真他媽疼。

  他低頭看著那桿槍,滿臉寫著:啊?

  周楓的銀龍槍。

  周楓?不可能。

  那狗東西明明被引出城了,線人傳的消息,巳時三刻出的南門,快馬加鞭……

  除非。

  除非周楓根本沒走遠。

  或者說,他的槍沒走遠。

  冷逸忽然想起來一個說法,那個笑閻王周楓,有個神乎其神的絕技……百里馭兵。

  把真氣封進傢伙里,借給別人使。

  他以前覺得是吹牛逼。

  現在知道了。

  自己才是那個傻逼。

  槍桿在顫 冷逸感覺到了槍里的力量,碾壓式的,不講理的。

  四重境,在普通人眼裡是高手。

  但在這桿槍面前,就是塊會喘氣的肉。

  「混蛋!」

  他嘶聲喊,嘴角滲血,身上氣息一鼓。

  準備自爆。

  「老子要死也拉個……」

  話音未落。

  銀光又閃了一下。

  這一次從後腦進去,眉心出來,腦袋炸開了。

  乾淨,利落。

  冷逸的身體抽了兩下,黑袍讓血浸透,貼在身上。

  眼睛還睜著,瞳孔散了,死不瞑目。

  那杆長槍懸在半空,停了一會兒,槍尖往下滴血,接著它慢慢劃了個弧,然後破空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蕭莫楊看著地上的屍體,沉默了幾息。

  「拖下來,查清楚身份,寫份驗狀,明天一早,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師。」

  「是。」

  士兵們動起來,搬屍體,清血跡,翻身上有沒有暗器毒物。

  沒人注意到,隔了兩條街的一處宅院屋頂上,一個纖細的身影正緩緩放下竹筒。

  ……

  楚嵐趴在屋脊上,胸脯壓著瓦片,夜風吹亂了鬢角的碎發。

  她手裡的竹筒是自己做的望遠鏡,兩塊透明水晶磨成凸透鏡,塞進挖空的竹節,一頭大一頭小。

  雖然能把遠處的東西拉近,但畫面有點糊,邊緣發藍,但夠用了。

  銀槍破空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厲害。」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這周楓周大人,底牌可比她想得還要深。

  好在一開始她就沒打算跟人家作對。

  現如今冷逸一死,楚嵐眼裡那點子紅危,那是眨眼就消失。

  說話間她收起竹筒子,順著屋頂禿嚕下來,輕盈,腳底下愣沒動靜。

  站自家院當間,伸了個懶腰。

  哎,真舒坦。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黑色勁裝,袖口褲腳都用布條紮緊,好跑也好藏。

  頭髮束在頭頂,一根木簪別住,沒有多餘的零碎,臉上抹了鍋底灰,防反光。

  這副模樣要是讓周蓉撞見,怕是以為她改行做賊了。

  不過沒關係。

  沒人看見。

  她搞這身打扮,就為一個字:跑。

  事態要真失控了,她就跑路。

  今晚這事兒說白了,就是楚嵐自個兒布的局。

  她利用危機直感,覺著周蓉身邊絕對安全後,她就打著巡邏名義,隔三差五拉著周蓉滿城亂轉,最後鎖定新城一座空宅子。

  那地方邪門,哪怕周蓉在身邊,紅危照樣彈出來。

  接著楚嵐暗中一查,發現是外地商人買了空著沒住,她心裡就有數了,八成是臨時窩點。

  然後她故意跟周蓉漏了幾句嘴,周蓉回去跟她爹周楓一說,周楓再一查,還真查出事來了。

  接著就是今兒這齣戲,為把狼引進來殺,除了周楓以及身邊少數人外,沒人知道具體情況。

  周楓連燕長空都沒告訴。

  好在事辦成了,沒砸鍋。

  楚嵐回屋打了盆冷水,把臉上鍋底灰搓乾淨,換了件乾淨中衣,鑽被窩。

  腦袋一挨枕頭就著。

  ……

  第二天早上。

  太陽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晃她眼皮。

  楚嵐睜開眼,愣了一會兒,然後跟平時一樣,翻身下床。

  簡單洗漱。

  拿出一根木簪子別著半束半散的黑髮,耳側垂著幾縷碎發。

  昨夜的腥風血雨,在她臉上看不出半點痕跡。

  出門,去飯堂,恰面。

  麵條是老蕭頭手擀的,湯是昨晚上剩的雞湯,上頭臥個荷包蛋,撒了把蔥花花。

  楚嵐恰得蠻認真。

  恰完面,穿好甲,出門上班。

  校場上,一天的操練已經搞得熱火朝天。

  楚嵐走過的時候,幾個打掃的士兵湊在一起嘀咕。

  「……聽說蕭大人昨晚親手殺了個血蓮教妖人,四重境的!」

  「不是他一個人吧?我半夜聽見好大動靜,後來看見周大人的槍了……」

  「噓,周大人的事少說,反正功勞算蕭大人頭上,咱們衛所又多一個人頭功,年底賞銀少不了。」

  「那妖人到底怎麼混進來的?」

  楚嵐腳步沒停,嘴角彎了一下,又收回去。

  校場邊上,天宇派四個弟子正聚在樹下嘰嘰喳喳,而周蓉和李雲帆還沒有來。

  「……我聽說是蕭千總提前得了消息,在院子裡設伏,那妖人剛翻牆就被圍住了!」

  「四重境啊!蕭千總能打過?」

  「所以說是用計,武學一道,力有不逮,則以謀略補之。」

  「我咋聽說是周長老出的手?」

  「都別吵了,楚副都頭來了。」

  楚嵐走到近前,幾人忙行禮。

  她掃一眼這四張年輕的臉,沉吟片刻,道:「明川城近來不太平,巡邏之事,權且作罷,你們幾個在這待著也無益,我給你們放十天假,你們好生歇息,近日辛勞,諸君受累了。」

  「當真?」那王姓小子眼珠子一亮,可跟著又犯了嘀咕,「可師門打發我等來,是為歷練……」

  「勞逸結合。」楚嵐這話說得跟板上釘釘,不容商量,「都回克,十天後再來。」

  幾個後生互相瞅了瞅,齊齊抱拳:「是!」

  眼瞅著他們蹦蹦跳跳走遠了,楚嵐這才輕輕吐了口氣。

  實際上,那點子禍害現在除了,她也犯不著再領著這幫小祖宗,成天拿歷練當幌子,滿大街溜達了。

  她也想好好休息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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