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勞苦命


  沈紹坐在書房,手邊茶涼透。

  維持這個姿勢半個時辰。

  冷逸死了。

  那個前朝冷氏皇族的餘孽,血蓮教的長老,讓蕭莫楊一劍斬了。

  沈紹接到消息那一刻,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完了。

  不是替冷逸可惜,那種人死一百個他都不眨眼。

  問題是……冷逸活著的時候,跟自己有過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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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要叫查出來,自己九族都不夠殺的,直接全部整整齊齊領盒飯。

  沈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必須斬斷所有牽扯自己的線索,一根不留。

  血蓮教會怎麼想,顧不上,那都是以後的事。

  現在最重要一條,讓任何人都查不到他沈紹頭上。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案頭那盞熄滅燭台。

  黑暗裡,那雙眼沒有恐懼,只剩一種近乎冰冷的決絕。

  得抓緊動手。

  ……

  夜晚。楚宅。

  老蕭頭擺好幾道家常菜,叫楚嵐出來吃飯。

  在飯桌上,老蕭頭那是有個改不了的毛病,家長里短,碎嘴子一個。

  一邊給自個夾菜,一邊就打開了話匣子。

  「小姐,您說邪不邪門兒?」

  老蕭頭筷子不離手,嘴也不離活兒,「新城那邊有座空宅子,剛聽說走了水,嚯,燒得那叫一個乾淨,就剩幾堵牆殼子杵在那了。」

  楚嵐端著碗,手上頓了一下。

  「空宅子?」

  「可不空嘛,荒了有些日子了。左鄰右舍都說沒見人進過,火就從裡頭燒起來了,您說這邪乎不?」

  他吃一口飯,接著說:「官府去看了,說是走水,也對,大秋天的,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楚嵐沒接話,低頭扒飯。

  老蕭頭還在這頭絮叨,但楚嵐心裡如明鏡般。

  她知道那座宅子。

  血蓮教那妖人之前就藏在那兒,楚嵐特意去看過,記住了位置。

  現在燒了,乾乾淨淨。

  這是有人先她一步動了手。

  而且是個不想留任何痕跡的人。

  楚嵐把飯吃完,放下碗,竹筷擱在碗沿,發出一聲輕響。

  她心裡轉過好幾個念頭,那人的目的很明確,滅跡,斬斷線索。

  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妖人活著的時候,跟某些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過往來。

  妖人一死,那些人怕被牽連,急著擦屁股。

  至於那人是誰,楚嵐不想知道。

  她的危機直感里,那抹刺目的紅危早就散了。

  不是沖她來的,那人壓根不知有她這麼個人。

  那她何必湊上去?

  立功固然好,更要有命享。

  做多了招眼,做少了漏光。

  這個度,捏不好就是自己撞南牆。

  血蓮教那幫人眼線多得像中情局,這個時候去冒頭必定會被搞。

  適可而止,是一門學問。

  學到手了,才能活得久。

  ……

  第二日清晨,楚嵐照常去了魁部營校場。

  遠遠就聽見於躍海的破鑼嗓子,那動靜震得人耳膜發疼。

  楚嵐走到營門口,正瞧見於躍海光膀子帶隊跑圈,嘴裡還吼著號子。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跑不動了?你們就這點出息?」

  楚嵐嘴角抽了抽。

  這於躍海腦瓜子簡單,偏偏愛裝文化人。

  前不久纏著她講兵法,楚嵐哪學過那玩意兒?

  只能拿前世看過的各種電視橋段,融進網文,東拼西湊,當故事講給他聽。

  什麼《亮劍》李雲龍那套「狹路相逢勇者勝」,什麼《三國演義》里的陰謀詭計,什麼斗破、大愛仙尊,一鍋亂燉。

  反正糊弄傻子夠用了。

  沒想到於躍海聽得還入迷了。

  操練底下士兵的時候,全用上了。

  前天喊「我命由我不由天,我避它鋒芒?!」,昨天喊「落魄谷中寒風吹,仙尊悔而我不悔!」,整得跟橫店跑出來的群演一樣。

  底下那幫兵蛋子聽得一愣一愣的,估計心裡都在罵娘:於頭兒這是被人灌什麼迷魂湯了?

  跑完圈,於躍海滿頭大汗湊過來,一屁股坐楚嵐旁邊的石墩上。

  「嵐妹,今天講點啥?」

  他喘著粗氣,跟條剛跑完八千里的哈士奇般,「昨兒你說的那個『八十萬對六十萬』,我琢磨了一宿,沒琢磨明白。」

  楚嵐看他一眼:「你就不能琢磨點別的?」

  「別的?」於躍海撓撓頭,「別的有啥好琢磨的?」

  行吧,跟這人說話,費勁。

  「對了,嵐妹,你之前說的那個口頭禪是『燃燒吧,青春』的漢子,後來呢?」

  楚嵐靠在陰涼處,懶洋洋道:「後來?後來那人被打斷腿,扔進山谷,差點餵狼。」

  「啊?」於躍海瞪大眼。

  「然後他在山谷里撿到一本絕世功法叫葵花寶典,練了三年,出來把仇家全收拾了。」

  於躍海一拍大腿:「好!」

  於躍海騰地站起來,轉身沖那幫正歇著的士兵吼道:

  「都聽見沒?三年!人家擱山谷里練了三年!你們呢?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吧唧的!

  起來!再繞營地跑五百圈,跑不完就踢腿一千下!咱可不能把青春霍霍了,都給我燒起來!」

  士兵們哀嚎一片。

  但於躍海那倆眼珠子瞪成銅鈴,誰也不敢吱聲,乖乖爬起來接著跑。

  這位於都頭啥都好,就是腦子不咋會拐彎。

  楚嵐說啥他信啥,信了就當真的,當真了就往死里練。

  偏他還精神頭足得像頭蠻牛,折騰完自己還折騰手底下人。

  楚嵐站那兒看校場上塵土飛揚,眼神落於躍海身上。

  這人是個赤子之心。

  可惜腦子不好使。

  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楚嵐回頭,見周蓉獨自走來。

  「小蓉,我不是給你們放假了嗎?」楚嵐問。

  說起這事,楚嵐心裡有本帳。

  當初貼上周蓉,圖的是借她引來周楓,好把那血蓮教暗中的禍害給除了。

  如今刀歸鞘,火也燒乾淨了,本打算冷處理,慢慢疏遠,各走各的道。

  沒想到周蓉自己找上門來了。

  周蓉走到跟前,開門見山:「我爹讓我來的。」

  楚嵐挑眉。

  「他讓你來幹什麼?」

  「傳令。」周蓉說,「魁部營全營前往神龍劍莊本部巡視,我們這六個天宇派弟子也一起隨行。」

  楚嵐怔了一下。

  魁部營作為不良人序列的一支,外出巡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清祟衛要監察的,不止明川城裡的勢力,而是轄區萬靈府以及周邊數百里。

  這些地界裡,宗門林立,魚龍混雜。

  要不是於躍海之前捅了那麼多簍子,楚嵐忙著給他擦屁股,早就該出去轉轉了。

  真正讓楚嵐困惑的,不是去哪,是誰下的令。

  這條命令,周楓越過蕭莫楊,直接讓周蓉來傳。

  這不對勁。

  周楓那人向來守規矩,從不會越級指揮,他最講上下尊卑。

  什麼令從哪出,什麼話該誰說,門清。

  這次怎麼破了例?

  楚嵐看著周蓉。

  周蓉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對視片刻。

  營校場那頭,於躍海還在吼著號子,塵土飛揚。

  楚嵐站在這頭,腦子轉得飛快。

  然後她忽然明白了。

  楚嵐之前利用周蓉,把周楓引來了。

  周楓不煩借刀殺人這事兒,因為他自己也琢磨著干那血蓮教。

  可關鍵是,楚嵐拿他閨女當餌。

  這在周楓眼裡,就是楚嵐欠他一個大人情。

  如今周楓讓周蓉親自來傳令,還特意點明讓楚嵐帶上那六個天宇派弟子。

  啥意思?一是,把楚嵐當託兒所使,讓她好好看著天宇派那六名眼高手低的天驕弟子,算是還人情。

  二是讓周蓉在隨行的過程中,自己慢慢琢磨,發現被人利用的真相。

  當爹的,心都操碎了。

  楚嵐心裡嘆口氣。

  人情最難還,她活兩輩子都認這個理。

  受了庇護,得了好處,哪怕對方沒張嘴,她也得把帳結了。

  兩不相欠,才好活得敞亮。

  「行,我知道了。」楚嵐沖周蓉點頭,「我去找於躍海。」

  她轉身走向校場。

  於躍海正扯嗓子吼掉隊的人,看見楚嵐過來,滿臉興奮:「嵐妹!你這是準備加入我們熱血青春的行列嗎……」

  「於老哥。」楚嵐打斷他,「有命令。全營出發,去神龍劍莊本部巡視。」

  於躍海愣了一下,眼珠子跟著就亮了:「巡視?好啊!正好讓這幫兔崽子出去見見血!」

  楚嵐懶得搭理他對「巡視」倆字的理解,接著說:「我那六個天宇派的弟子也一起去。」

  「都去都去!」於躍海大手一揮,轉身沖校場吼,「別跑了!整隊!收拾破爛!要出遠門了!」

  士兵們互相瞅了瞅,接著嗷嗷叫起來,有高興的有罵娘的,亂成一鍋粥。

  楚嵐退到一邊,看這破營地跟炸了窩的雞圈般,仰頭瞅了眼天。

  驕陽正烈,曬得人睜不開眼。

  她自嘲地笑了笑,低聲說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這趟出去,指不定又要給誰擦屁股。」

  周蓉站在不遠處,看楚嵐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想起自己過來前,父親說的那句話……

  「跟著她,多看,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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