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出來混
翠柳,清風,道兩邊麥浪滾滾。
前頭四個天宇派的少男少女騎著馬,正鬧得歡。
一個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揚鞭追前面的少年,喊:「你給我站住!」
少年回頭做個鬼臉,非但沒站住,反倒催馬跑得更快。
其餘兩個笑成一團,有一個笑得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周蓉與李雲帆則騎馬跟在楚嵐兩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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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躍海騎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前面這一幕,覺得他們吵鬧。
一轉頭,一陣風過。
楚嵐帷帽上的白紗掀起來半截,露出半張臉。
她倒好,一手控韁,一手拿著話本,看得津津有味。
馬跟著前頭的隊伍走,她連路都懶得看。
「嵐妹子。」於躍海壓低聲音,「你看書不嫌吵?」
前面那四個天宇派的少男少女,嘰嘰喳喳,吵得像菜市開了花。
楚嵐眼睛沒離開話本:「你在他們這個年齡,大概也鬧過這樣。」
「怎麼可能。」於躍海覺得受了辱。
楚嵐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於躍海來了勁:「我十六七,已經在北境邊軍里,頭一年殺了七個蠻子,第二年殺了十九個。有一回偵察小隊被圍住,我帶人繞後,捅了他們指揮使腚眼一刀……」
楚嵐默默把話本舉高了一點,剛好擋住臉。
她就不該接這茬。
有些人十六七歲是騎馬踏青、吟詩作對,有些人十六七歲是刀頭舔血、捅人腚眼。
於躍海顯然是後者,而且對自己的光輝歷史那叫一個得意,半分羞恥心都沒有。
至於眼前這群天宇派的寶貝疙瘩,那可是各個都是長老的後代,天之驕子,從小錦衣玉食,怕是連碗都沒自個兒洗過一碗。
論起單純程度,跟明川縣衙門口那對新換的石獅子差不多,都他娘的乾淨。
「然後……唉,我還沒說完……」於躍海不死心。
「看路。」楚嵐懶得搭理他。
於躍海張了張嘴,沒敢再說。
楚嵐合上話本,抬頭看天色。
他們一行十四人,此去神龍劍莊。
她穿過來日子不短了,但連明川縣地界都沒出過。
按理說該兩眼一抹黑,可她如今是不良人副都頭,手底下有人認路,丟不了。
神龍劍莊,萬靈府排第十的勢力宗門。
天宇派,吳楓州第一。
這倆宗門差多少呢,用於躍海的話講,大概就是一口袋饢和一頭牛的差距。
楚嵐當時聽完,沉默了足足三秒。
楚嵐覺得他擱那放屁呢,但尋思尋思,又覺得挺特麼有道理。
她這回出來,名兒上說是例行巡視。
說白了就是公費出差,管吃管住,聽著美。
可楚嵐現在哪有那閒心。
她抬眼,看那視野中的「危」字,紅得跟抹了豬血一樣,瞧得她心尖子發顫。
出發那天,紅得發黑,跟那事兒剛來頭一日。
走了一天多,顏色是淡了些,卻還沒褪成灰白。
說穿了便是,禍事兒沒走,不過是離遠了些。
她又不是傻子。
頂頭上司周楓,上午突然派她帶隊出來巡視,嘴上說得好聽:鍛鍊天宇派弟子。
結果,下午她眼前就冒紅危。
很明顯,周楓肯定是嗅到了什麼不對勁,把楚嵐調出明川城,帶著這些天驕出去躲一躲。
躲什麼,周楓沒說。
楚嵐也不可能去問。
就算問了也白問。
周楓的嘴,比宗門大鐵門還嚴實,她就算拿撬棍都別想撬開一條縫。
這時,身前傳來幾句壓低了的聲音。
楚嵐五識靈敏,早聽出來了,是天宇派那個穿青色長衫的,姓王的弟子在說話。
至於叫王什麼?她還真不知道,她沒問過,也懶得問。
那人正跟身邊的人低聲商量:「……趁這次出來離天宇派近,我想回趟山門,我爹上個月捎信說……」
「我也想回去。但我怕楚副都頭不允……」
楚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她這個人,別的好處沒有,就是心胸開闊。
人家想家,她還能不讓回?
不過不是現在。
現在還在路上,隊伍不能散。
等到了神龍劍莊,安頓下來,想回家的寫個假條,她批就是了。
好說。
快到萬靈城關口了,官道上車馬多起來。
商隊一隊接一隊,拉貨的騾馬、駝隊、牛車,把路面堵得死死的。
那些商隊的護衛,一個個鼻孔朝天,斜著眼瞟一眼楚嵐這行人,見是私服,沒啥顯眼身份,理都不帶理的。
該擠擠,該插隊插隊。
於躍海的臉黑了大半。
這貨是從北境邊軍里殺出來的狠人,擱北境那會兒,他騎馬走官道,蠻子的斥候見了都要繞道走。
如今倒好,被一群販綢緞賣茶葉的堵在後頭,還敢插他的隊?
眼瞅著前面又一支商隊硬插進來,於躍海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他咬著後槽牙,「嵐妹子,我受不了這窩囊氣。」
楚嵐連帷帽都沒掀,淡淡吐出三個字:「亮身份。」
於躍海的眼睛猛地亮了。
你早說啊。
他拔刀出鞘,刀身一橫,迎日一照,一線寒光炸開。
左手掏出令牌,提氣開聲:「不良人辦事!閒雜人等,避讓!」
那嗓門,如同打雷,官道上當場就炸了。
前頭商隊的護衛齊刷刷一哆嗦,扭臉一瞧。
乖乖,刀光晃眼,一個黑臉糙漢騎在馬上,渾身上下透著股殺氣,瞧著可不像跟你鬧著玩。
後頭還跟著十三騎,雖說都穿著便服,但那身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商隊嘩啦啦往兩邊出溜,比尿坑邊上的螞蟻跑得還快。
於躍海收了刀,催馬往前走,故意慢悠悠的。
這貨,正美著呢。
享受這種被認可的痛快。
在北境,他是刀,在清祟衛,他也是刀。
但刀和刀不一樣,北境殺人,殺完了沒人謝你。
這兒亮一亮刀,商隊讓路,後頭那些天宇派的少年,眼裡全是小星星。
楚嵐跟在後頭,慢慢悠悠。
原本要排半個時辰的隊,兩刻鐘走完了。
出了萬靈城關口,一行人拐上向東的岔道,路面窄下來,兩旁的山漸漸多了。
青翠秀氣。
轉過一個彎,神龍劍莊的木建築在山間若隱若現,飛檐翹角,掩在松柏里。
楚嵐望著那片建築,腦子裡浮現出臨行前看過的卷宗。
神龍劍莊,初代莊主是個女子。
據說得了高人指點習得劍法,在此結廬收徒十四人。
一傳十,十傳百,三百年經營,方有今日氣象。
卷宗上還附了一樁軼聞。
那位初代莊主,據說前後嫁了七任丈夫。
每一任都是練劍的好手,每一個都貪圖山莊劍譜,每一個都背叛了她。
而她每一次,都親手將人斬殺,劍下不留情。
妥妥的「七任前男友圖鑑」,每一集都是大型反詐現場。
第七次之後,她束起長發,再未嫁人。
從那以後,劍法反而精進,推衍至更高境界,奠定了神龍劍莊三百年基業。
所以說,男人只會影響她拔劍的速度。
楚嵐望著越來越近的山門,心想:一代目莊主,真是個奇女子。
嫁七個殺七個,這戰績擱整個羅國,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個。
馬隊駛上神龍劍莊自己修的青石磚路,路面平整寬敞,兩邊是修剪齊整的灌木。
剛走出百來丈,前頭就有了動靜。
一隊人從莊門方向迎出來,打頭的是個圓胖中年男人,穿一身赭色長袍,滿臉笑,隔著老遠就開始拱手。
後頭跟著十幾個人,有老有少,穿得整整齊齊,排場不小。
五里相迎。
這面子,給得夠大。
但楚嵐心中有數,此排場非天降也,她出發前不急著趕路,慢悠悠若郊遊,只因此前特意去了一趟神龍劍莊在明川的據點,將不良人巡視的消息,透給了那位闕德長老。
闕德一聽,面色數變,當即便遣人策馬往莊中疾馳,提前報信,予莊中充足準備之時辰。
此乃不良人與江湖宗門周旋之道。
你提前知會了,人家將見不得光之事收了,你巡你的,他活他的,大家面上都好看。
若得了消息仍不收手,那就休怪她不義,她楚嵐,是個講規矩的人。
屆時依法辦事,查到了,該抓抓,該封封。誰來求情,都不好使。
圓胖中年男子迎至跟前,深深一揖:
「神龍劍莊長老林澤熙,恭迎清祟衛諸位大人。」
楚嵐翻身下馬,帷帽白紗輕晃。
側身半步,讓出於躍海。
聲音不大,但夠全場聽清,「這位是清祟衛不良人魁部營都頭,於躍海。」
於躍海抱拳,冷著臉,不說話。
楚嵐這才點了下頭:「在下副都頭,楚嵐。」
這是規矩。
對外,必須以官職論,先報都頭,再報副都頭。
不能讓人覺得魁部營是一盤散沙,誰大誰小都分不清楚。
林澤熙眼神一閃。
他久在江湖,眼光毒辣,這位楚副都頭,報的是副職,可於都頭那副言聽計從的模樣,瞎子都聽得出來。
真正主事的,是眼前這位戴帷帽的年輕女子。
這般年輕,這般標緻,手段卻這般老辣。
提前派人報信,給足了莊裡面子;如今當著眾人,又把都頭推到前頭,自己甘居副位,不貪功,不張揚。
活脫脫一個扮豬吃老虎的主兒。
這樣的人,最難對付。
林澤熙臉上的笑又真誠了幾分:「楚副都頭,於都頭,裡面請,莊裡已備下住處,諸位遠來辛苦,先歇歇。」
他引著眾人往裡走。穿過山門,繞過影壁,一路往深處去。
楚嵐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假山奇石,一步一景。
走了約一盞茶的工夫,到一處大宅子跟前。黑漆大門,銅釘鋥亮。
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廝,候著。
林澤熙笑著說:「寒舍簡陋,諸位大人將就住幾日。」
寒舍。
簡陋。
楚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要算寒舍,我家那叫狗窩?
身後天宇派的幾個弟子面面相覷。
這要叫簡陋,我們家住的地方怕不是貧民窟?
他們雖然出身天宇派,見過世面,但眼前這宅子也太過了些。
五進的大院子,帶花園帶涼亭帶流水,連廊下掛的燈籠都是上好的絹紗。
擱以前,不良人來神龍劍莊,擠的是兩進小院,四個人一間房,腿都伸不直。
今天這待遇,說句天差地別,都嫌輕了。
楚嵐邁步跨過門檻,帷帽白紗被穿堂風吹起來。
她心想:這趟公差,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