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錦鯉逆水,月下雙影
風停了一停。
楚嵐走進院子,摘下帷帽,解開斗篷。
人站在那裡。
一身玄黑勁裝束身,不緊,恰好貼住,肩上那條線,刀裁出來一樣。
胸前曲線被玄色面料勾勒得緊繃,腰肢收束處勾勒出一彎驚心動魄的弧。
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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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直,修長秀腿。
她走一步,衣褶動一動。
她背著手,慢慢走。
後邊跟著李雲帆、於躍海這幫人,他們不敢跟太近。
不是不敢,是不忍,怕腳落重了,把眼前這景給踩碎了。
廊下神龍劍莊的婢女正抱著剛換的被褥出來,有一個抬眼一看……
被褥掉了。
「哎媽呀……」那丫頭捂上嘴,聲壓得老低,可眼裡的亮壓不住,「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呢?」
旁邊一個歲數大點的拽她一把,自個兒也看愣了,叨咕著:「那身條……那勁兒……仙女下凡,也少了那骨子英氣。」
聲兒不大,可院裡靜,針落都聽見,這話也就傳遠了。
楚嵐聽著,嘴角只輕輕一彎。
那彎兒小,可就這麼一絲絲、一毫毫的彎法,她那張冷冰冰的玉臉,忽然就活了。
活了不說,還勾人。
她睫毛往下搭了搭,又撩起來。
眼往前看。
接著走。
腳底下不緊不慢,黑靴尖時不時從衣擺底下露出來,一抬一落,連個響動都沒有,慵懶至極。
……
到分房的時候,周蓉頭一個張嘴。
「我跟嵐姐一屋。」
嗓門不大,可那勁,誰都不敢說個不字。
她往那一站,腰杆溜直,眼珠子掃了一圈,那意思明擺著,這事兒定了,沒商量。
她爹是周楓。
誰敢跟她爭?
沒人。
她下巴一抬,如同一隻護食的貓。
可那眼神落到楚嵐身上的時候,忽然軟了,軟成春水。
楚嵐只點了一下頭。
沒推,沒讓,甚至沒多看她一眼。
可就這一下,周蓉嘴角的彎,就壓不住了。
她眼睫一垂,遮住裡頭那點偷著樂的亮,轉身去拎行李。
腳步輕快了許多。
楚嵐撂下一句:「歇兩天,完了再巡視神龍劍莊一圈,就回去。」
天宇派那幫天驕弟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眼裡那點樂呵都快兜不住了。
神龍劍莊離天宇派山頭近吶,兩天工夫,正好回窩裡鬆快鬆快。
於躍海咧開嘴樂出了聲,白花花的牙露著,也不知道他傻笑個啥勁兒。
楚嵐掃了他一眼,沒吱聲。
……
晚飯是神龍劍莊婢女端上來的。
白粥、青菜、豆腐、幾片醬瓜。
於躍海筷子一摔,碗底磕桌,悶響一聲。
「沒酒沒肉,吃個屁!」
五大三粗,滿臉橫肉,嗓門大得偏廳嗡嗡的。
楚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熱氣一蒸,眉眼柔和,接著撂下碗,不緊不慢來了一句,「懂不懂啥叫到啥時候吃啥東西。」
於躍海聽了個一楞一楞的。
「聽不明白。」他嘟囔一嗓子,可到底老實了,滋溜滋溜喝起粥來。
周蓉坐對面,眼珠子死死粘楚嵐紅唇上,摳都摳不下來。
隨後低頭喝粥,但耳根紅透。
……
半個時辰過去。
於躍海憋不住了。
他在院裡轉了一百三十七圈。
到底還是破了防。
「走!進城干宵夜!」他大手一揮,排面拉滿,「今晚我買單!不醉不歸!」
天宇派幾個男弟子與魁部營帶出來的幾個兵,眼睛一亮,直接上頭:「於都頭永遠滴神!」
有人回頭一瞅,楚嵐正坐窗前擦一把短匕。
夕陽那濾鏡往她側臉上一打,絕了。
暖金色鍍了一層,可她眼皮都懶得抬。
「楚副都頭,走不?」
「不去。」楚嵐淡淡一句,接著擦那把短匕,刀面上映出她半張臉,「我喜歡清淨。」
於躍海鬆了口氣。
說真的,楚嵐那氣場太強了,往那一坐,冷如霜。
他去吃宵夜圖個高興,又不是去上墳。
「那行!楚副都頭您歇著,我們……」
「且慢。」
於躍海身形一頓,僵在原地。
楚嵐抬起眼眸:「給我帶烤串一份,微辛,多孜然。」
於躍海唇角一抽:「您方才……不是說喜清淨?」
「喜清淨與擼串,二者有什麼關係?」楚嵐反問,神色無辜。
全場沒人吭聲。
這確實沒毛病啊。
可只有周蓉扭頭看了楚嵐一眼。
那一眼可真長。
長得楚嵐到底抬了眼帘,跟她對上了一下。
周蓉趕緊把眼挪開,喉嚨滾了一下。
……
夜深了。
楚嵐洗漱完畢,推門出來。
濕頭髮披肩膀上,幾綹碎發貼著脖子根。
水珠順著頸線慢慢往下滑,滑進領口裡頭,沒了,就消失在玄色衣裳裹著的那片起伏里。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仍是黑色,仍是勁裝,衣料貼著尚帶著水汽的肌膚,勾勒出腰肢、臀線、每一處婉轉的起伏。
月色如霜。
楚嵐慢慢閒逛,任風吹乾秀髮,穿過迴廊,繞過假山,到了一處淺池子邊上。
水清,月亮底下泛著銀光。
幾尾錦鯉在游……不是游,是在頂水。
進水口那,水嘩嘩往裡灌,幾尾錦鯉對著那股水,使勁擺尾巴,一個勁往上躥。
躥上去,被沖回來,再躥,再沖,一回,兩回,三回,沖回來,再往上躥。
楚嵐蹲下,看了老半天。
忍不住來了一句:
「你們有病吧?」
那幾尾錦鯉自然不理她,照舊跟水流死槓。
「前頭又沒吃的,你們瞎折騰啥呢?」
楚嵐歪著腦袋,「健身打卡?還是說你們是哪個修仙門派的錦鯉道友,擱這兒逆流渡劫呢?」
魚:擺尾。沖回。躍起。
楚嵐:「……得,你們高興就中。」
她正要起身走,餘光掃見池邊有塊石碑。
上頭刻著四個字:逆水行舟。
底下還有一行小的:不進則退。
楚嵐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慢慢轉過頭,瞅著那幾尾還在跟水流較勁的錦鯉。
那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
「所以,」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們讓這破石頭給洗腦了?」
沒人搭理她。
就特麼月光,池水,加幾條死活不肯躺平的瘋魚。
楚嵐沉默了一小會兒,忽然笑了。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月光灑她濕噠噠的發梢上,亮晶晶的。
「有點意思。」她說。
身後不遠,迴廊暗影里。
有雙眼睛正靜靜地盯著她,然後,慢慢靠過來了……
「還不睡?」
聲音從楚嵐後頭過來,裝得挺隨意。
周蓉走近,她也洗過了,頭髮還濕著,身上一股清新皂角味兒。
白寢衣外頭套了件薄衫,夜風一吹,衣角飄飄,把那少女的身段給兜出來了。
倆人並排站。
沉默,漫長的沉默。
只有池水響,只有夜風,鑽進竹林里,沙沙的。
那沉默繃著,如根弦。
周蓉到底開了口,聲兒輕極了,像是要找個安全的話頭,把這點要命的安靜給破開。
「嵐姐,你知不知道,四重境有個說法,叫練氣踹門境?」
楚嵐微微側過頭,濕發滑下去,露出一截白膩的玉頸。
「不懂。」她搖搖頭。
周蓉不看她,眼睛擱池中錦鯉身上,語速不緊不慢。
「五千年前那會,人族最高就三重境,前頭沒路了,後來有前輩大佬開創了蘊神通靈的法子,把斷掉的路接上了,可話說回來……」
她頓了頓。
「三重到四重,照樣難,比上青天還難。」
楚嵐安安靜靜聽著,眼神落在那尾還在頂水往上躥的錦鯉身上。
「後頭的人又給改進了,找了條近道,讓咱這些庸人也夠得著。」
周蓉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幾分,「可聽說剛開創那法子的頭一千年裡,能到四重境的,才一百來號人。」
她停了一下。
風來了,竹葉嘩啦啦響。
「這一百個人裡頭,有三個,後來飛升成仙了。」
話落。
池子裡,那尾反覆頂水的錦鯉猛地一甩尾巴,銀鱗在月亮底下閃了一下,蹦過去了。
落進上池。
水花濺起來,月亮底下,碎成亮晶晶一片。
楚嵐嘴角彎了彎。
不大,可這回,彎得久些。
她微微偏頭,看向周蓉。
周蓉也正看過來。
四目,碰上了。
月光底下,池水邊上。
兩個女子,肩並著肩。
一個黑衣濕發,冷得扎手;一個白衣素衫,涼得像霜。
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