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晨光與重現
回到房中,周蓉一爬上自己的床,楚嵐就明白了,今兒個晚上,甭想睡了。
「嵐姐,我睡不著,再陪我嘮會兒唄。」
周蓉說這話時,人已經鑽進了楚嵐被窩,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這姑娘倒是不認生,側身一翻,枕頭上散開一把青絲,那雙平日裡冷冰冰的眸子,在昏黃燭光下亮閃閃,確實沒有半分困意。
楚嵐靠坐在床里側,嘆了口氣,點了頭。
周蓉挨著她躺下,見楚嵐鬆了口,那張小嘴就開始叭叭叭,沒完了。
從靈蘊的根腳說起,一路講到丹田怎麼拓容。
從藥材的君臣佐使,一路講到經脈運轉時那點微末差別。
楚嵐偶爾插嘴問兩句,更多時候是安靜聽著。
而周蓉這小妮子,話是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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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里也真有貨,不白給,不注水,句句砸下來都有分量。
不愧是有個牛逼哄哄的老爹。
「你知不知道,靈蘊分先天和後天?」
周蓉側過身來,一隻手枕在腦袋底下。
「知道。」
楚嵐答得平淡。
「那你知道不?先天靈蘊這玩意兒,開得越早越占便宜。」
楚嵐愣了一下:「不知道。」
周蓉那尾巴立馬翹起來了,那小表情帶著一絲得意。
「一般人?我懶得搭理,但嵐姐你嘛……」
她故意拖了個長音,「我爹說了,三重境之前把先天靈蘊開了,對根骨那是真淬、真煉、真管用,拖後頭?嘿嘿,效果就跟隔夜的茶似的,味兒還在,勁兒沒了。」
楚嵐把這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兩遍。
得嘞,記下了。
「還有啊,」周蓉越說越來勁,整個人都快坐起來了,「丹田別急著擴,好多人一聽能擴容,恨不得把自己撐炸了,那是蠢,純蠢。」
她比劃了一下,
「三重境,丹田是池子,靈蘊是魚,池子挖再大,裡頭一條好魚都沒有,那就是個爛泥坑,死水一潭。」
楚嵐側頭看她。
月光從窗欞縫裡漏進來,剛好砸在她臉上,十七歲的姑娘,聊起修煉來兩眼放光,嘴裡跑火車,跟白天那個清冷大小姐,簡直不是一個人。
楚嵐接話,「所以,先養魚,再挖坑。」
「對嘍。」
周蓉點了個頭,「我爹說了,三重境之後甭急著往上躥,多蹲一陣,先把第二靈蘊開了再說,那才是正經。」
說著說著,她又湊過來,盯著楚嵐那張臉瞅了好幾秒,嘴裡嘀咕:
「嵐姐,你這底子是真的穩,天生的雙靈蘊,嘖嘖,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楚嵐笑了笑,沒搭腔。
就那麼枕著胳膊,躺平了。
混沌靈蘊在丹田裡慢慢轉。
像一團不吭聲的星雲。
這玩意兒要是讓外頭那些人知道,得翻天。
她的陰陽雙靈蘊早就融到一塊兒了,變成了混沌靈蘊,啥靈蘊都能演化。
這已經不是穩不穩的事兒了。
是離譜不離譜的問題。
她輕輕吐了口氣。
沒吱聲。
之前走南闖北,楚嵐就學會了一件事……
能讓人知道的,別讓人全知道,該藏起來的,半點風都別漏。
主打一個:信息差。
身旁窸窸窣窣一陣響。
周蓉翻了個身,長出一口氣,聲音已經帶上困意了:「嵐姐,我困了,先睡為敬。」
楚嵐側過頭,等著她爬起來回自己床上去。
結果,這位大小姐直接把被子一裹……
整個人縮成一團。
楚嵐一愣。
「懶得動了,就這麼睡。」周蓉含糊嘟囔一句,臉往枕頭裡一埋,頭髮散了一床。
楚嵐:「……」
張嘴想說點啥。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算了。
夜風自窗隙潛入,挾秋意三分涼。
遠處野狗,忽而狂吠兩聲,繼而寂然。
楚嵐抬手,滅了燭火。
室中驟暗。
唯月光如賊,從欞格縫隙間漏進來,於青磚地上畫出一道窄窄的白,細如刀刃。
她闔上雙目。
腦中卻不得安寧。
周蓉那幾句話,如老僧敲木魚,篤篤篤,一下一下,撞在心頭……
三重境。
開第二靈蘊。
再行突破……
正想著事,楚嵐感覺腰上忽然一沉。
周蓉那條胳膊,不知啥時候摸過來的,整個人跟藤纏樹般就上來了,腦袋往她肩窩裡一抵,呼吸勻了,睡著了。
你說這姑娘,醒著的時候,清清冷冷跟仙女一樣。
一睡著,整個一八爪魚成精。
楚嵐試著往邊上蹭了蹭。
周蓉嗖一下就貼回來,抱更緊了。
得。
認了。
躺著吧。
……
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天光透過窗紙,映出一室青灰,朦朦朧朧。
楚嵐睜眼,第一反應……
熱。
不是天熱,是身上掛了個東西。
周蓉整個人幾乎長在了她身上:一條腿壓著她腰,胳膊圈著她脖子,睡姿之豪放,堪稱武林一絕。
若是叫她那些仰慕者瞧見了,怕是要當場心碎一地。
更要命的是,這妮子睡覺不老實。
此時寢衣領口蹭開了大半,鎖骨以下,酥胸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暈。
衣襟半掩半開,春光若隱若現,恰似那猶抱琵琶半遮面。
裙擺也翻上去了。
一條秀腿光裸著搭在被面上,從大腿一路到玉足,線條流暢得不像話。
晨光落在那截小腿上,膚若凝脂?不!
膚若凝脂都嫌俗了。
那是真·透光。
楚嵐盯著看了三息,默默把目光移開。
非禮勿視,非禮勿……算了,反正已經被非禮一宿了。
再說,她自己又不是沒有。
費了半天勁,才把周蓉那胳膊從脖子上摘下來,腿也挪開了。
周蓉嘟囔了一聲,翻個身,總算是撒手了。
楚嵐坐床邊,回頭看了一眼。
周蓉側躺著,安安靜靜。
嘴唇微張。
像個小孩兒。
誰能想到呢?
就周蓉那張臉,平時清冷,結果一睡著,跟被什麼髒東西附了身一樣,滿床打滾,就差沒翻跟頭了。
楚嵐搖搖頭,起來換衣服。
洗漱完,推門出去。
清晨的山風呼地一下糊過來,帶著一股子草葉子味混著露水腥氣。
她猛吸了一口……
嗐,腦子總算醒了。
正站著呢,院門外頭傳來一陣罵街聲。
「他娘的!那夠娘養的比泥鰍還滑!」
「追一宿了,連根毛都沒撈著!」
楚嵐抬頭一瞅,於躍海帶人回來了。
好傢夥。
一個個灰頭土臉,衣服上又是草又是泥的,有的人臉上還掛了彩,樹枝刮的,血道子一道一道的。
楚嵐這才反應過來:昨兒晚上於躍海說帶人進城吃宵夜,敢情壓根兒沒回來過。
她已經對於躍海能帶燒烤回來的念想,早就不抱希望了。
至於夜不歸宿?無所謂啦。
年輕人嘛,浪就完了,說不定於躍海這貨請客,直接組團去青樓刷副本了呢。
正琢磨著,於躍海走在最前頭,那張臉,黑成鍋底。
「咋了?」楚嵐問。
於躍海一屁股坐石階上,接過水囊猛灌一口,抹了把嘴:
「碰上血蓮教的狗日的了。」
楚嵐眉心一跳。
「昨晚我帶兄弟們進城吃宵夜,回來路上撞見一人,鬼鬼祟祟的,我一看臉,當場就認出來了,是那個倭瓜鬼。」
楚嵐眉頭皺更緊:「倭瓜鬼?屍蓮仙姑的大徒弟?」
「就是他。」
楚嵐盯著於躍海的眼睛,一字一頓:「那人,之前在明川不是被周楓一槍釘死了嗎?」
於躍海臉上沒半點不自在,反倒更篤定了。
「我也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聲音不高,但瓷實,「可那副尊容,整個修煉界你找不出第二個,侏儒、扁臉、塌鼻、下巴縮進去,活脫一個倭瓜成了精,我拿腦袋擔保,就是他。」
楚嵐沒接話。
沉默了幾息。
她信於躍海的眼力,這莽漢,別的不行,認人這件事上,從沒出過岔子,錯不了。
「人呢?」
她問得輕。
「跑了。」
於躍海那叫一個咬牙切齒,「那東西滑得很,我追了一宿,他鑽進了北邊那片老林子,林深樹密,我帶人進去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撈著。」
北邊山林。
楚嵐腦子裡唰地就把地形過完了:北邊那片林子連著山脈縱深,往裡走幾十里,全是鳥不拉屎的老林區。
藏個人,跟往大海里撒把鹽一樣,找去吧。
她轉身就走,頭都沒回。
「我去搖人。」
……
在神龍劍莊婢女帶路下,楚嵐直奔林澤熙長老那。
到的時候,林長老正擱院裡練劍呢。
一柄長劍在手,走的是神龍劍莊祖傳的游龍劍法。
劍勢如流水,嘩啦啦不斷。
但楚嵐這會沒心情賞析,大步流星往裡闖,往練武場邊上一站,雙手一抱胸,等著。
林澤熙收勢,抬眼就看見她了。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上門求援的,慌的、急的、張嘴就哭的、話都說不囫圇的。
但楚嵐不一樣。
她站那兒,呼吸不帶喘的,眼神穩得跟釘子一樣。
開口第一句話……
全場安靜。
「血蓮教的人,在你們神龍劍莊,北邊山林露頭了,是屍蓮仙姑的大徒弟,倭瓜鬼。」
林澤熙收劍入鞘,臉上沒動,但握劍的手緊了一下。
楚嵐接著說,一句廢話沒有:於躍海昨夜撞見的,認準了,追一宿沒追上,人進了北山林區,大概率還在裡頭。
不快不慢,句句砸在點上。
最後她還搬出了「周楓」這兩個字。
在場所有人,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不是怕。
是敬。
周楓這兩個字,在這片地界上,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快劍,不多話,不廢話,見了血才收。
林澤熙沒猶豫。
「召人。」
他側頭對身旁師弟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沉甸甸砸地上。
「百人以上,乾糧帶上,搜山的傢伙也帶上。」
楚嵐退後一步。
抱拳。
「多謝林長老。」
林澤熙擺了擺手。
「血蓮教那幫畜生,誰碰上誰干,更何況……」
他頓了一下,瞟了楚嵐一眼。
「周大人的事,那得加急辦。」
話沒挑明,但意思到了。
神龍劍莊賣的不是楚嵐的面子,是周楓的面子。
楚嵐心裡門兒清,也不裝,一笑:
「林長老放心,今兒這齣,我原封不動轉達給周大人。」
林澤熙嘴角一咧。
動作明顯快了幾分。
……
而楚嵐沒叫周蓉。
也沒叫天宇派任何一個人。
周楓把這幫人交給她的時候,話說得明白:帶著歷練,不是帶著送死。
查查案子,行。跑跑腿,也行。
打聽個消息、蹲個點、遞個話,都行。
但進山搜血蓮教那幫瘋子?
不行。
拉倒吧。
那叫歷練?那叫開盲盒,鬼知道林子裡蹲著幾個。
風險太大,賠不起。
她寧可見周蓉事後翻白眼,也不願扛個死人回去還給周楓,那畫面太美,她不敢看。
於躍海已經把人攏好了,在莊門口等著。
林澤熙動作也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百來號神龍劍莊弟子齊刷刷站成一排。
清一色灰衣短打,腰裡別劍,腳蹬薄底快靴,一看就是山里走慣了的熟臉。
「分三路。」
楚嵐蹲地上,拿樹枝子畫了個簡圖:
「神龍劍莊弟子當主力,每隊配個認路的,我從中間插進去,於躍海走西線,林兄走東線,遇敵別頭鐵,發信號,等人到齊再一起上。」
於躍海點頭,一臉幹勁。
楚嵐掃了一眼他帶的那隊人,心裡默默給神龍劍莊的帶路弟子點了根蠟……
於躍海這人,方向感,約等於沒有。
林澤熙倒是悠哉得很。
長劍掛腰上,晃晃悠悠的,嘴裡叼了根草,活脫脫一個遛彎兒老大爺。
不像是去逮人,倒像是去踏青。
可他帶那幫弟子,一個個臉繃成鼓面。
都懂,這位師叔的「悠哉」,騙鬼呢。
隨後楚嵐帶隊直插山裡頭。
天大亮了,日頭從樹縫漏下來,灑一地黃斑。
她腳步輕盈,踩落葉上,沒聲。
每一步都穩。
身形隨時能拔劍。
右手沒握劍柄,但離著不到三寸。
眼睛也沒閒著,四面八方掃。
天目開著,危機直感也開著。
全套招呼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