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蛟蛇養劍


  一個月,晃一晃就沒了影。

  豐燃鐵匠鋪後院,熱浪翻滾得空氣都在發抖。

  豐燃老頭光著膀子,健壯的脊背上,汗水噼里啪啦往下掉,跟爐火搶著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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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已經是本月第九次開干,碎山錘哐哐往下砸,每一下都砸得砧上那塊赤淵鬼紋鐵直哼哼。

  錘落,鐵哼。

  就這麼一錘一哼地耗了三天三夜,老頭愣是沒歇過氣。

  楚嵐立於三丈外,爐火映暖她清冷麵龐,眼底卻靜如深潭。

  一手負後,一手虛抬。

  指尖纏繞混沌靈蘊真氣,夾雜縷縷靈氣,精準注入逐漸成形的劍胚。

  九次嘗試,九次調整靈氣注入量。

  一次比一次更近那個分寸。

  而一旁鐵錘早撐不住,背靠門柱,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栽,眼皮打架,沉得快睜不開。

  「鐺!」

  最後一錘砸完,豐燃手中碎山錘「哐當」自個掉地上,蹦起半人高的土。

  豐燃這老頭壓根沒空搭理那錘子。

  他這會眼神倍兒虔誠,倆手哆嗦著把劍胚夾起來,慢慢悠悠往淬火液里一送。

  刺啦~

  青煙「轟」地躥起來,滋滋啦啦嘶鳴。

  等劍胚再從水裡拎出來,豐燃老頭整個人都傻了。

  兩隻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手裡那根黑不溜秋、歪七扭八的鐵條,渾身抖成篩糠,嘴唇上下翻飛半天,愣是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蹦出來。

  「成了……成了……四十年……操他奶奶的,老子總算……」

  楚嵐眉梢一挑,身子往前湊了湊。

  就瞧見那丑得沒眼看劍胚表面,一道暗紅細影在裡面鑽來鑽去。

  乍一看像小蛇,再一瞅,嘿,腦袋上居然頂倆鼓包,肚子底下還隱隱約約探出四隻爪影。

  這東西在劍身里游得那叫一個歡,尾巴一甩一擺,盪出一圈圈波紋,騷氣沖天,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蛟靈。」楚嵐吐出倆字,聲音清冷,帶著點果然如此的味。

  豐燃眼睛一亮,就差拍大腿叫好了:「楚丫頭行啊!一眼看出是蛟蛇苗子!」

  他興奮得用糙手順著劍身一抹,那蛟靈就追著他指頭游,時不時甩個尾巴,又凶又憨。

  「老夫能不知道龍魂才是頂配?」

  豐燃嘿嘿一樂,笑里藏著一股老油條的雞賊,「可就老夫現在這點修為,硬搞龍靈出來……嚯,那不是鑄劍,那是嫌命長,可整條弱雞靈吧,又糟踐了鬼紋鐵這種頂級材料,丟不起那人!」

  「所以你選了蛟蛇。」

  楚嵐懂了,纖指點著劍身,「拿自己真氣養著,等它自己進化成龍。」

  「妙就妙在這!」

  豐燃一巴掌拍大腿上,唾沫星子甩得滿天飛。

  「養劍就是養蛟!等它自個兒化出龍來,那跟主人之間叫一個心意相通,指哪打哪,比那些硬灌出來的龍魂強出十八條街去!你想啊,自己一把屎一把尿餵大的崽子,跟街上撿來的能一樣嗎?」

  他越說越來勁,嗓門收不住,忽地又壓低了,賊兮兮湊過來,「等這小東西過了那道龍門,這劍就是天底下頭一號的排面!快則三五年,慢則……」

  「一輩子。」楚嵐甩出三字。

  豐燃不吱聲了。

  半晌,點了點頭:「對,終生,養劍跟養孩子一個理兒,急不得。」

  他直起腰,收了那副嬉皮笑臉,沖楚嵐一拱手,鄭重其事:「楚丫頭,沒你那股混沌真氣給它穩住根基,老子再砸十萬錘也是白搭,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頓了頓,老頭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黃牙:「往後你就是我親孫女,要啥,爺爺給啥。」

  楚嵐清冷的麵皮上,眉頭極輕地跳了一下。

  論歲數,豐燃喊她一聲孫女確實不虧。

  可這話聽著哪兒都不對味,像被人拐著彎占了便宜。

  她沒接話,只淡淡撂下一句:「神兵鑄成便好。」

  ……

  明川城外三十里,荒林。

  月光碎在枝椏間,一道黑影倒懸古槐之下。

  蝠翼收攏,房昭掛在那,一動不動,半點聲息也無。

  「確認了。」沈紹的聲音從樹影裡頭冒出來,人卻不見蹤影,「李萬才死在清祟衛所旁邊,骨頭渣子都沒剩下,動手的,不是周楓就是燕長空。」

  房昭沒動彈。

  他眯眼,內心想著,李萬才最後一封飛鴉傳信,只有兩行字。

  其中一句釘在腦子裡:周楓和那叫楚嵐的女子,可能與老祖要尋之人有關。

  而房昭不信。

  他查過楚嵐,四重境初期,年輕,根基薄。

  李萬才四重境中期,這種差距,別說悄無聲息殺人,能在李萬才手底下走十招都算她命硬。

  「周楓。」房昭定音,「鎖定周楓。」

  沈紹頓了一下:「上報老祖?」

  「當然上報。」

  房昭蝠翼一收,身影融進夜色,最後丟下一句,「你盯周楓,等我消息。」

  沈紹應了一聲。

  直到房昭氣息徹底散去,沈紹才從樹影里慢慢踱出來。

  月光落在他嘴角,勾出一絲極淡的弧度。

  斗吧,血蓮教跟周楓咬起來,他才好趁亂脫身。

  這破教,他一天都不想多呆了。

  ……

  天光大好。

  外貿司司貿校尉行署內,楚嵐往靠窗竹榻上一癱,左手卷本閒書,右手邊矮几上半盞涼茶。

  茶是頂配,書是純閒,日子是躺平模式。

  神兵搞定了,終於不用每天去鐵匠鋪打卡。

  這一個月雷打不動全勤結束,接下來……

  宜擺爛。

  楚嵐懶洋洋翻過一頁書。

  陽光從窗欞透進來,鋪在她交疊的雙腿上,武褲底下那兩條長腿被照出清晰的輪廓。

  她側了側身,換了個更懶的姿勢,衣襟隨動作晃了晃,腰扭過去那一瞬,柔韌裡帶著股不好惹的勁。

  「楚老妹!」

  這時院外一聲粗嗓門炸開,蠻族壯漢秦松大步跨進門。

  楚嵐放下書,站起來迎,臉上又掛回那副清冷淡定:「秦兄遠道而來,辛苦。」

  秦松咧嘴一笑:「唉,我也不是專程找你,上頭派我來剿匪,追了五百里地,渴得不行,順路蹭杯茶喝。」

  楚嵐抬眼。

  那雙眸子在秦松臉上掃過,清清冷冷,不言語。

  就這麼看著。

  秦松叫她盯得渾身發僵,手腳都不知往何處擱。

  一盞茶盡。

  兩盞茶過去。

  第三盞茶端上來時,秦松終於扛不住了,苦笑一聲:「罷了罷了,瞞不過你。」

  他嘆了口氣,整個臉垮下去:「我是來搬救兵的,那批馬賊忒猖狂,專盯我蠻國商隊下手,弟兄們折了三批貨,你是沒瞧見那些王八羔子是真能躲……」

  楚嵐端起茶盞,慢悠悠吹了口氣。

  「所以?」

  「所以我想著,你點子多,能不能給支個招,把這些人揪出來。」

  秦松撓著後腦勺,滿臉愁雲,「我是真頂不住了,再這麼搞下去,商隊這條道兒非斷不可。」

  楚嵐抿一口茶,擱下盞子,乾脆利落:「行,話說到這份兒上,明天我帶人跟你走一趟。」

  秦松一愣。

  跟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真的假的?!」

  「我幾時跟你扯過謊?」

  「好嘞好嘞!」

  秦松搓著手,笑得嘴都合不攏,「有您這句話,我這心總算落回肚裡了,楚老妹出馬,那幫馬賊還不跪地上喊姑奶奶?」

  兩人又扯了幾句閒篇。

  楚嵐話頭一轉,跟聊家常般道:「納蘭萱近來怎麼樣?」

  秦松撓撓頭,臉上泛起難色:「那丫頭是大祭司的寶貝徒弟,但聽說讓大祭司抽了一頓屁股,給關禁閉了。」

  「禁閉?」

  「是啊,有半年了。」

  秦松壓低聲音,「啥原因沒人知道,大祭司那邊嘴嚴實得很,誰問都挨瞪。」

  楚嵐垂眼,指尖一下下點著茶盞。

  時間對得上。

  正是納蘭萱把天珠魂丹塞給自己的那趟。

  那丫頭鐵定是自作主張,把大祭司賞的神丹偷摸送出來,才挨了罰。

  有點意思。

  更耐人尋味的是……

  那丫頭好像壓根沒把自己這「樹神轉世」的閒話往上捅。

  楚嵐端起茶盞,杯沿擋了擋嘴角那絲說不清的弧度。

  嘴夠嚴實,這姑娘,能處。

  這年頭,屁大點事都能傳遍半座城,能兜住秘密的人比三條腿的蛤蟆還稀罕。

  更別提是這種要命的情報。

  納蘭萱倒好,愣是一個字沒漏。

  這姑娘,不簡單。

  楚嵐擱下茶盞,指尖沿著杯沿緩緩划過。

  下次見面,得好好犒勞犒勞那位嘴嚴的姑娘。

  ……

  翌日破曉,馬蹄踏碎晨霧。

  楚嵐率八騎出明川,鐵蹄如雷,卷塵南下。

  三個時辰,已抵羅蠻兩國交界隘口。

  羅國守將戰津早得傳信,親開轅門,列隊相迎。

  楚嵐翻身下馬,靴落塵土,聲未起,人已立。

  一身文武袍輕甲,腰束革帶,肩披晨光,襯得身形挺拔,英氣逼人。

  腰間佩劍隨動作輕磕馬鞍,一聲清響,如金石初鳴,在晨風中盪開。

  「楚校尉來了!」戰津大笑,聲如洪鐘。

  身後士卒齊聲轟然叫好,隘口內外一時士氣如虹。

  楚嵐朝眾人略微點頭,身後的於躍海已經招呼人把幾口大箱子抬上前。

  土煙、傷藥、老酒……全是邊關兄弟最用得上的東西。

  「將士們辛苦。」

  楚嵐開口,嗓音不大,卻字字清楚,「一點心意,別嫌少。」

  戰津收了東西,臉上的笑紋又深了幾分,熱絡地招呼楚嵐、秦松和於躍海進屋喝茶。

  茶過兩巡,楚嵐把出關的由頭簡單說了說。

  戰津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幾分,神色也沉下來。

  等楚嵐說完,戰津放下茶碗,眉頭一挑:「楚大人要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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