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加餐與內鬼


  邊關的風夠野,旗面抽得噼啪響。

  戰津站在關口,嘴裡的話揣了三遍,還是倒了出來:「楚校尉,蠻國那邊最近不太平,未必只是馬賊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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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得兜圈子,意思沒兜……你這趟活,懸。

  楚嵐一撐馬背翻上去,眼皮都沒撩:「嗯。」

  戰津:「……」

  戰津一口氣噎在嗓子眼,嗆得慌。

  他尋思著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對面怎麼著也該擰個眉、沉個臉,顯得這事兒確實棘手。

  結果楚嵐倒好,坐馬背上穩當得像去隔壁村口打斤醬油。

  楚嵐一抬眼,瞅見戰津那張黑臉緊繃,嘴角扯了下:「職責在身,個人死活排後頭,國事排前頭。」

  話撂得輕飄飄,沒什麼大道理的味道,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

  戰津卻愣了一瞬。

  他守這道關十年,見過太多熱血上頭拍胸脯的,也見過臨陣腿軟的,漂亮話聽了一籮筐。

  偏偏這年輕女軍官隨口一句,不渲染不煽情,反倒讓他心裡沉了一下。

  楚嵐被戰津那眼神盯得渾身刺撓,連連擺手:

  「行了行了,戰大人甭拿那眼神瞅我,滲得慌,我不過拿俸祿辦事,替人平事罷了,沒啥背景也沒誰罩,就靠這身糙皮子混口飯吃。」

  戰津沒搭腔,從袖筒里摸出個瓷瓶遞過去:「自家配的金創藥,帶著,頂用。」

  楚嵐一把抓過來往懷裡一揣,半點客氣沒帶:「成,收了。」

  她回頭掃了眼後頭,於躍海領著五名魁部營精騎,個個膘肥體壯,架勢擺得足。

  她這次就是給秦松搭把手的閒差,又不用沖前頭拼刀子,能有啥事。

  這會兒亂子雖說還窩在蠻國地界裡撲騰,但保不齊哪天那幫馬賊就躥過德雲山脈,一頭扎進羅國地面上撒野。

  等事兒出了再去擦屁股,那叫一個費勁巴拉的,還不如趁早伸把手,摁住了省心。

  圖一時省事,到頭來准得把事兒攪和得跟煮爛的粥一樣,糊得滿鍋都是,撈都撈不起來。

  跟戰津散了之後,一隊人打馬穿過兩國交界,蹄子底下塵土躥得老高。

  一天的工夫,楚嵐就抵達了秦松剿匪的營地。

  營地窩在林子深處,藏得挺嚴實,就是規模有點寒磣,滿打滿算三十來號人。

  楚嵐眼皮一撩,心裡直接彈幕刷屏:就這?剿馬賊?這配置打麻將都湊不齊十桌。

  秦松湊過來壓低嗓門:「那伙馬賊滑得跟泥鰍似的,搶完就跑,人影都撈不著,兄弟們追了三個月,連根馬尾巴毛都沒見著。」

  楚嵐面無表情:「嗯。」

  內心OS:你們這波屬實是峽谷逛街,連對面塔皮都沒蹭掉一層。

  不過兩人心照不宣。

  哪來什麼馬賊,不過是蠻國叛軍披了層馬匪的皮。

  紀律比正規軍還板正,打完就散,連腳印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尋常草寇哪有這手藝。

  秦松眉頭擰得能夾死小強,滿腦子盤算楚嵐能掏出什麼轍來。

  楚嵐倒好,靠上一棵老樹,眼皮一闔,嘴角還翹著點弧度。

  她識海里那株小樹苗安安靜靜立著,六片葉子綠得透光,葉片薄得能看見脈絡里淌的汁液。

  沒人知道,當初長出第五片葉子的那天,她腦子裡多了樁邪門本事。

  鳥叫蟲鳴,獸吼風吟,落在她耳朵里,全都成了大白話。

  德雲山脈綿延上千里,林子裡的鳥是她的眼,草叢裡的鼠是她的耳,岩縫裡的蛇是她伸出去的指尖。

  那幫叛軍再能藏,還能把整座山的活物都滅了口?

  秦松瞅著她閉眼靠樹,嘴巴動了動,終究沒吭聲。

  楚嵐這人,腦迴路向來不走尋常路,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

  同一片山,深處。

  石洞藏得刁鑽,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裡頭卻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

  兩個人對坐,中間隔著一張粗陋的石桌,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

  一個駝背縮脖,眼珠子冒綠光,正是人蝠妖房昭。

  另一個麵皮繃得能掛霜,身披輕甲,是最近肆虐的馬賊扛把子的冷郁淵。

  倆老傢伙歲數加一塊,都快奔著兩百去了。

  房昭一張嘴,嗓音沙啞:

  「道妖老祖發話了,冷兄你得搭把手,把清祟衛都司周楓活著帶回來,另外還有個名兒也在單子上,司貿校尉楚嵐,一併抓。」

  冷郁淵眉毛猛地一挑。

  活捉周楓?

  冷郁淵差點笑出聲。

  「房老,周楓什麼人?五重境巔峰,清祟衛頭號殺神,活捉?你還不如讓我去逮條龍。」

  房昭端茶,吹沫:「周楓有人對付,你協助就行。」

  冷郁淵頓了一下:「楚嵐呢?」

  「四重境初期。」房昭擱盞,「不夠看。」

  冷郁淵想了想。

  也對。

  四重境初期?在他眼裡就是個行走的脆皮,一碰就碎那種。

  他應得乾脆利索。

  ……

  兩天後,冷郁淵帳子裡。

  一名親信貓著腰湊進來,「冷老,線報,秦松那老倔驢還在死咬著不放,另外有個羅國軍官也摸進蠻國地界了,叫楚嵐,身邊就帶了六個人,窩在鷹嘴岩那一帶扎了營。」

  冷郁淵聽完,眼皮子一抬。

  楚嵐?這名兒有點耳熟啊。

  等會兒……房昭點名要抓的那個羅國司馬校尉,不就這名兒嗎?

  他嘴角慢慢咧開一道縫。

  好傢夥,正愁滿地圖找不到人呢,結果人家自己送上門來了。

  秦松軍中早被冷郁淵埋了釘。

  那邊一動,這邊就知。

  他擺手,「盯死,帶他們繞山,時候到,收網。」

  親信退。

  冷郁淵靠回椅背,合眼,嘴角扯出一道弧。

  明暗兩端,信息差就是殺招。

  仗還沒開打,秦松這盤棋,已落了下乘。

  ……

  密林深處,日光碎了一地,斑斑駁駁地灑在苔石與腐葉間。

  楚嵐領著秦松在山間兜轉,走一陣停一陣,東瞧瞧西望望。

  秦松跟在身後磨了半晌,終是憋不住:「楚老妹,你領我這是轉什麼道場?」

  楚嵐側耳聽了聽頭頂一對山雀嘰嘰喳喳的攀談,唇角微揚,吐出兩個字:

  「閒逛。」

  秦松嘴角抽了一下。

  「慌什麼。」楚嵐拍他肩,「說不定溜達溜達就撞上那伙馬賊了。」

  秦松盯著楚嵐,滿腹疑問咽回肚裡,抬腳跟上。

  一炷香工夫,前頭林子裡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

  秦鬆手按上刀柄。

  灌木分開,前面蹲著兩個人。

  老婦人弓背,小孫女細如枯枝,手邊擱著半筐野菜。

  秦松肩頭松下來:「逃難的流民。」

  話沒落地。

  腥風劈面砸來。

  灌木叢炸開,一頭斑斕猛虎躥出,半人高,黃黑紋路在暗處擰成一把刀,直撲那對祖孫。

  老婦人腿一軟坐在地上,小孫女尖叫著抱住奶奶不撒手。

  秦松拔刀,但距離太遠,趕不上。

  而楚嵐出手了。

  她隨手拽斷一根拇指粗的樹枝,手腕一甩。

  樹枝射出去,比箭還快,正中猛虎肚子,直接貫穿。

  猛虎嚎了一聲,肚子開花,血點子濺了一地,踉蹌兩步,扭頭就鑽林子跑路,速度比來時還快。

  楚嵐拍了拍手裡的樹皮渣子:「你倆照顧人,我去跟那大蟲聊聊。」

  秦松嘴剛張開,楚嵐人已經沒了影。

  ……

  林子深處。

  老虎還在逃,肚子裡那截樹枝跟插了根吸管一樣,跑一步晃三晃,血順著往下淌,滴了一路記號。

  一道人影落下來,正好堵在前面。

  楚嵐靠上松樹,雙手一抱,抬眼。

  「跑什麼,聊兩句。」

  老虎低吼,咧嘴齜牙,前爪刨地,擺出撲殺的架勢。

  楚嵐撩起眼皮掃了它一眼。

  就一眼。

  山中霸王渾身一僵,像是被兜頭澆了盆冰水。

  「我問,你答。」

  楚嵐往前邁了兩步,繞著老虎轉了一圈,眼神落在它肋下那幾道還沒長嚴實的刀口上,「這傷,誰砍的?」

  老虎嗓子裡滾出一串低吼,示威的意思很足。

  楚嵐嘆了口氣,「聽不懂人話是吧?」

  她蹲下來,跟那雙琥珀色的虎眼平齊,一字一句,不緊不慢:「你聽好了,我能聽懂你說什麼,別裝傻。」

  老虎整個僵住,瞳孔縮成一根針。

  不對。

  這隻兩條腿的沒毛母猴子……

  她說她能聽懂我說話?

  不對。

  她怎麼會的?

  猛虎從頭到尾巴尖抖成篩糠,四肢死死釘在地面上,動彈不得。

  楚嵐直起身,火之高興出鞘,劍尖不偏不倚抵在猛虎眉心正中央。

  「傷你的那些人,是不是一夥的,藏在這山里,鬼鬼祟祟?」

  老虎的虎生觀在這一刻徹底崩了。

  它前爪一軟趴下去,嗓子裡擠出一連串嗚嗚嗷嗷,把知道的倒了個乾淨。

  楚嵐收劍,彎腰揪住它後脖頸那層厚皮:「早這麼乖,我還用得著拔劍?」

  猛虎:「……」

  虎生崩塌中,動都不敢動。

  楚嵐問完話,隨手拍了拍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行啊你,吃了不少人啊,怪不得膘肥體壯。」

  話音未落,掌心靈力一吐,直接震碎虎腦。

  須彌戒幽光閃過,原地只留一攤血跡。

  「正好。」楚嵐拍拍手,「帶回去給霜脊開個葷。」

  這次出遠門沒帶霜脊。

  臨走的早晨那傢伙蹲在院子裡,一雙眼睛幽怨得能擰出水,活像被始亂終棄的小媳婦蹲門口等負心漢回頭。

  楚嵐原路折回。

  秦松已經把祖孫倆安置妥當,靠樹等著。

  見她從林子裡出來,繃著的肩膀總算塌下去,隨口問:「那頭虎呢?」

  楚嵐低頭瞥了眼手指上的須彌戒,面不改色:「跑了。」

  「哦。」秦松點點頭,也沒再追問。

  但楚嵐沒動。

  她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秦松臉上。

  方才那點閒散蕩然無存,換了一副冷透的神色。

  林間的風斷在半空。

  「秦老哥。」

  秦松心頭一沉,楚嵐這語氣讓他心頭一緊。

  楚嵐慢悠悠吐出一句:「你身邊,有人吃裡扒外。」

  秦松眼珠子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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