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鐵匠鋪與舊友
豐燃鐵匠鋪前頭院子,火燒得旺。
豐燃老頭拿鐵釺撥爐灰,翻動烤全羊,斜眼瞅對面姑娘。
楚嵐一身青衫,坐得筆直,手端碗。
眉眼清冷,好看,就是不帶熱乎氣。
「這就是你帶的酒?」豐燃咂一口,眉頭擰成疙瘩,「便宜貨?拿這糊弄老頭子,你良心不疼?」
「不疼。」楚嵐也抿一口,「您不喝,我端回去。」
豐燃盯著她,心裡罵:這小丫頭片子,嘴硬得跟鐵砧一個德行。
他年輕時走南闖北,什麼好酒沒嘗過,如今倒被一壇劣酒打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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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老頭兒又灌一口,拿袖子擦嘴,「算你有理。」
楚嵐垂眼,碗沿抵著下唇,心想:老頭嘴嫌,喝得倒快。
這酒是從城東頭雜貨鋪打的,三文錢一壺,她平常不喝酒,這酒還是從老蕭頭屋裡拿的。
豐燃他不喝,她真能端回去,明早下麵條用。
火堆里爆開一粒火星,羊油滴進炭中,嗞啦一聲。
豐燃一把拽過酒罈,碗底磕在石桌上,咣一聲。
老頭兒酒碗端在嘴邊,眼睛卻釘在楚嵐臉上。
大半個月沒見著楚嵐人了,自打那夜還劍後,她就縮在府里,門不邁,戶不出。
豐燃擱下碗,嗓音壓下去三分:「是丫頭你殺的沈紹吧。」
楚嵐端碗那隻手,紋絲沒動,碗沿還貼著下唇,她咽了那口酒,才抬眼。
「結案了,殺沈大人的,是冷氏逆賊。」
嗬,這官腔打得,比衙門門口那面鼓還響。
豐燃嘴角一扯,碗往嘴邊一送,咕咚灌下去半碗。
他活這把年紀,什麼鳥人沒見過,可楚嵐這種把瞎話講得跟念經一樣順溜的丫頭,頭一遭碰上。
「成。」老頭兒把碗往石桌上一磕,「你說雞是鴨,它就是鴨。」
橫豎沈紹那倒霉鬼已經挺屍了,誰捅的刀子,有個屁要緊。
要緊的是捅刀子的這位,現下還活蹦亂跳坐他對面,喝酒啃肉,臉蛋子都不帶紅一下。
楚嵐反倒愣了。
她歪過腦袋,瞅了豐燃一眼,這老頭,今日怎麼這般好說話?
豐燃沒搭理她那眼神,自顧自又倒一碗。
他剛才那話不是客套,是真沒往心裡去。
幫親不幫理,就這麼簡單。
老頭兒活到這把歲數,理兒這東西,又不能下酒。
倒是楚嵐這丫頭,四重境初期,把四重境巔峰的沈紹給弄死了。
雖說借了他的傢伙,可兵器這玩意,不就是拿來用的?能剁了人,就是硬本事。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好苗子,可能像楚嵐這麼幹的,稀罕。
不是她境界多嚇人。
是這丫頭,心夠狠。
夠狠。
也夠不要臉。
豐燃越咂摸越對味兒,忍不住又瞅楚嵐兩眼。
女子天生筋骨弱,同境界拼力量、耗耐力,都矮男人一頭,跟別說以弱打強。
楚嵐能走到這一步,背後吃的苦頭,他心裡有數。
老頭兒端碗,隔火看她,半晌才開口:
「往後碰上硬茬子,別自己往前沖,來找我。」
楚嵐抬眼看他。
「不過先說好,」豐燃豎起一根手指,「七重境以上的,劃掉,老頭兒還想再苟幾年。」
楚嵐嘴角一彎,被這話整破防了。
「還有,」豐燃灌口酒,把她從頭到腳掃一遍,「你這臉太能打,出門在外別太勇,別見人就掏心窩子,別啥地方都敢進。」
他咂咂嘴,又補一刀:「那個沈紹,是不是對你上頭了?」
話本都這套路。
惡霸官員覬覦良家女子美色,逼得人家姑娘忍無可忍,痛下殺手。
豐燃覺得自己這波推理,穩了。
楚嵐張嘴想解釋,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笑了笑,說了聲謝。
心頭卻熱了一下,這老爺子,嘴硬心軟,老傲嬌了。
豐燃看她笑,翻個白眼:「笑屁,喝你的。」
自己卻灌了一大口,仰頭看天,長長嘆口氣:
「明川這破地方,攤上你這麼個人物,往後怕是要炸鍋了。」
「您這話說的,」楚嵐一臉正經,「我可是本分人。」
豐燃白眼翻到後腦勺。
你?本分?本分人殺朝廷命官跟切菜一樣?
他懶得接茬,仰頭望天,看那幾朵雲慢吞吞挪過去,忽然蹦出一句:「年輕真好啊。」
心裡卻清楚,天驕這玩意兒,打從冒頭那天起,就別想消停。
你不想惹事,事來找你。
樹想靜,風它不答應啊。
……
隔天,楚嵐照常回司貿校尉官署點卯。
她走火入魔痊癒這消息,跟長了腿般,半日功夫傳遍整個清祟衛。
蕭莫楊那撥人,提著各種肉食美酒,下午就殺上門來。
一進門,張雲嗓子就扯開了:「楚姑娘!你可算活了!這大半個月明川都快炸了!」
蕭莫楊後頭慢悠悠晃進來,笑著補刀:「炸是真炸了,沈紹一倒,明川這套牌桌重新洗過。」
「死得好!」風無極嗓門比張雲還大,「那小子早該領盒飯了,也不知道哪位義士下的手,我風無極第一個服,真漢子!」
當初沈紹跟燕長空聯手搞周楓手下那幫人,在座幾位要不是楚嵐提醒,早被擼官滾回鄉下種地了。
對沈紹,他們自然沒半句好話。
楚嵐坐在椅子上,臉色不動,端著茶碗慢慢抿。
於躍海跟著點頭,補了句實在的:「解氣,聽說那位姓沈走的時候,衣裳都沒穿利索。」
「別提那晦氣玩意。」蕭莫楊手一擺,話頭直接擰轉,「說個正經的,劉盈提督到了吳楓州,人住進總兵府了。」
風無極耳朵一豎,整個人彈起來。
他對羅國這位戰神,那是骨頭縫裡的服氣。
「劉提督!」風無極兩眼冒光,語速都快了,「當年三千人,把北邊蠻子硬生生打退八百里,八百里!真戰神,不摻水那種!」
「行行行,知道你拿他當神供。」
蕭莫楊一把將風無極按回椅子,話沒停,「劉提督這回過來,多半是準備從鎮夷軍調兵去蠻國,不過更緊要的是,羅明翰副將,也快到我們清祟衛了。」
屋子裡霎時靜下來。
於躍海最先反應過來,抬頭:「羅副將要來?意思是……要從清祟衛調兵?」
「八九不離十。」蕭莫楊點頭,「鎮夷軍要出兵幫劉提督,去蠻國剿冷氏餘孽,清祟衛離蠻國最近。」
於躍海「騰」一下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他本是邊軍出身,調來明川後幾年沒沾過戰場。
一聽要打長,整個人都繃緊了。
「好啊!」他攥拳,「總算等到了!」
風無極端起茶碗,眼角掃了張雲一眼。
兩人沒吭聲,嘴角那點笑,藏不住。
蕭莫楊壓著嗓子,眼裡那興奮勁可壓不住:「鎮夷軍這地界,平素最大陣仗就是剿幾個山匪凶獸,想升官?排到猴年馬月去咯。」
他豎起一根手指:「但這一回,不同嘞!出兵蠻國,什麼概念?軍功章在向你招手,曉得吧?羅國這規矩,武將升遷,冇得戰場履歷,想都莫想!」
「西北邊軍那邊十幾萬人砍成一鍋粥,刀劍不長眼,去了回不回得來都難講,蠻國這邊就不一樣咯,一夥反賊,撐死幾千號人,這仗打起來,跟撿功勞有么子區別?」
風無極終於搭腔:「所以羅副將才這麼積極咯。」
「廢話。」蕭莫楊嗤一聲,「哪個不想鍍層金再往上爬?安全又穩當,這種好事,幾年都碰不到一回嘞。」
於躍海坐回椅上,聽他們扯了半天,終於哼出聲。
「你們幾個,當打仗是趕集?」
他抱臂,語氣裡帶點老兵的傲氣:「上了戰場,少扯那些花花腸子,什麼戰術戰略,全廢話,勇者無敵,衝上去砍就完事。」
風無極挑眉:「就這?」
「就這。」於躍海答得乾脆,「我從西北邊軍活著回來的,幾萬人火拼的場面可是沒少見,越怕死,死得越快。」
這話砸下來,屋裡安靜了一瞬。
風無極跟張雲對了個眼神,彼此臉上那點小算盤,明擺著。
三重境卡了多少年?靠自己悶頭苦修,摸到四重境的門檻?下輩子的事。
修煉資源這東西,平時想摳一點都費勁,但戰場嘛……
命拴褲腰帶上闖的地方,也拴著機會。
一屋子人越說越熱乎,到後來那勁頭,恨不得當夜就點齊兵馬開拔。
好像對面那群冷氏反賊已經在功勞簿上替他們簽好了名。
楚嵐坐主位上,背挺直,從頭到尾沒開口。
聽這幫人嗷嗷叫,她心裡只一個念頭。
建功立業,讓別人去吧。
跟她沒關係。
自己現在可是無根之人。
低頭喝茶,茶涼了。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