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千總出徵令
壓在箱底那件官袍,丑得離譜。
楚嵐抖開時,眉心擰著。
今日衛所議事,來的那位得罪不起,不穿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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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面無表情系上最後一根衣帶。
銅鏡里的人影還算精神。
眉目清潤,膚色白淨,脖頸修長。
她把鬢角抿利落,留幾縷碎發垂耳側,襯得耳廓泛一層淡粉。
出門。
將軍府門前,蕭莫楊倚著石獅子剝花生。
同樣一身丑掉渣的官袍,一瞧見楚嵐,笑嘻嘻揚手一拋,花生殼啪嗒落地。
「楚哥兒,這邊!」
楚嵐面無表情邁過那堆碎殼。
「走吧。」她朝府門一揚下巴。
蕭莫楊跟在後頭,嘖嘖兩聲:「楚哥兒,這身官袍穿你身上真絕了,擱我身上怎麼都像偷來的。」
楚嵐頭都沒回:「閉嘴。」
「好嘞。」
將軍府議事廳里已經坐了四人,清祟衛其餘四位千總。
楚嵐和蕭莫楊徑直走向末席落座。
滿堂靜得能聽見針掉,空氣凝得能直接切片。
今日要議的事,在座心裡門清,蠻國冷氏那攤爛帳,總得有人去平。
這可是妥妥的軍功大禮包,誰不眼紅?誰不想卷?但越是這樣,越沒人先開口。
大廳安靜得像開了集體靜音,幾位千總齊刷刷低頭研究茶湯顏色。
楚嵐也端起茶盞,垂眼一瞧。
嗯,白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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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後堂轉出三道身影。
燕長空走在最左,周楓緊跟在右。
兩人中間,夾著一位虎背熊腰、肚大腰圓的虬髯大漢。
蕭莫楊那雙眼睛,亮得跟餓了三天的狗見著肉鋪子開張。
嘴角壓都壓不住。
「羅將軍!」
羅明翰大步流星碾過來,蒲扇似的巴掌往蕭莫楊肩頭一落,那聲響,跟菜市口屠夫拍豬屁股一個動靜。
「好小子,又俊了!在清祟衛沒給老子丟臉吧?」
「羅將軍說哪裡話,我哪敢。」蕭莫楊嘴上謙著,下巴卻已經翹上天去,恨不得拿鼻孔認人。
他跟羅明翰的舊帳,在座誰不知道。
清祟衛千總這位置多少人盯著,偏他蕭莫楊能擠進來,羅明翰的舉薦功不可沒。
楚嵐默默往旁邊挪了半寸,主打一個物理隔離,怕被這倆的基情四射的光芒濺到。
羅明翰哈哈一樂,轉身往太師椅上大馬金刀一坐。
「咔嚓!」
椅子老實不客氣地矮了半截。
滿堂千總齊齊變臉,端茶的手集體定格在半空。
羅明翰面不改色站起來,腳尖撥了撥那堆碎木,朝燕長空一抬下巴:「燕大人,椅子不結實,回頭賠你一把。」
楚嵐垂著眼,指尖在膝上叩了兩下。
這羅明翰人看著粗,心裡門清。
椅子是真塌,那句「賠你一把」卻遞得寸寸到位,面子全了,台階給了,還捎帶一句「你這椅子不成」甩回給燕長空。
趙總兵手底下坐穩鎮夷軍副將的人,哪會真莽。
莽夫活不到這把年紀。
燕長空沒接椅子的話茬,直接開口:「羅將軍受劉提督之命,即日率軍剿滅蠻國境內前朝餘孽冷氏亂賊。」
來了。
楚嵐指尖一頓。
「清祟衛抽調三個千總帶兵隨征,諸位全力配合。」
燕長空目光掃過在座眾人。
「哪個敢不聽話,軍法伺候,冇得商量。」
話音落,議事廳裡頭靜得只聽見各自的心跳撲通撲通,比擂鼓還響。
羅明翰接過話頭,眼光從六個人臉上慢慢刮過去,咧開嘴一笑,露出那一口白森森的牙:
「我這個人噻,講話不兜圈子,哪個殺敵多,我獎哪個;哪個肚子裡頭有花花腸子,我搞死他。」
屋裡頭落根針都聽得見響。
燕長空補了一句:「三個名額,大家自願報名,但是有句話講在前頭,上了戰場要敢往回縮,莫怪我刀不認人。」
無人應聲。
立功的機會,誰都看得見。
可頭一個站出來的,多半沉不住氣。
十息,夠想明白很多事。
第十一息,楚嵐起身,拱手道:「下官日前走火入魔,雖已痊癒,仍需調養,留守營中,不給諸位添麻煩。」
聲不高不低,調子平平。
燕長空看她一眼。
楚嵐練功出岔子,他是知道的,還去探望過。
他點頭:「既如此,楚校尉留營養傷。」
楚嵐落座,指尖撥了撥袖口線頭。
她盤算過。
現在她不缺錢,不缺功法,缺的只是時間,把根基夯實了,五重境自然能邁過去。
犯不著跟人擠那條兇險的軍功路。
至於女子身份,更經不起戰場上出半點意外。
留營里,傷病就是最好的理由。
燕長空掃了一圈:「都不吭聲?那按老規矩,比武。」
一個時辰後,比武結束,名額落定:高堂隆、蕭莫楊、新任千總趙福。
孟鵬攥緊拳頭,臉漲成豬肝色,壓低嗓門沖陸青行嘀咕:「高堂隆不過是僥倖勝我半招,若再比……」
「再比也是輸。」陸青行眼皮都沒抬,「擂台上不認如果。」
運氣也是本事。
這話難聽,但管用。
孟鵬閉嘴。
羅明翰一巴掌拍在蕭莫楊肩上,震得他肩膀往下塌了兩寸:
「好小子,功夫見長,沒白費老子當年餵你那幾招!這回跟著老子走,保管讓你吃香的喝辣的,軍功撈到手軟。」
蕭莫楊齜牙笑著,肩膀骨縫裡還嗡嗡作響,這羅副將的賞,向來帶點工傷。
眾人目光落在蕭莫楊身上,各色都有。
也有人心裡罵,靠山硬,活該他吃肉。
此後幾日,清祟衛氣氛驟然繃緊。
演武場上呼喝聲從早到晚沒斷過,兵器撞,馬蹄踏,底層士官扯著嗓子罵人。
戰爭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沖。
但跟楚嵐沒關係。
她每日準時點卯,抱個茶壺窩在值房角落,翻卷宗的速度比蝸牛快不了多少。
升官太快不是好事。
她在清祟衛已經夠扎眼,再往上竄,等於把自己架火上。
欲速則不達,練武做官一個道理。
所以她沒爭出征的位子。
這日午後,楚嵐坐自家庭院石桌旁喝茶。
陽光打在她側臉,膚色白淨鍍一層薄光,睫毛在眼下落兩小片灰影子。
剛端起茶盞,蕭莫楊晃進來,衣襟敞著,額角掛汗。
「楚哥兒,明日大軍開拔,我來跟你辭行。」
楚嵐抬眼看了他一下,手上茶沒停:「東西備齊了?」
「齊了。」
蕭莫楊在楚嵐對面坐下,嬉皮笑臉地湊近,「等打了勝仗回來,請你吃酒,可不許推。」
「你請的酒,哪次不是路邊攤兌水的假貨。」
「這次保真!我蕭莫楊對天發誓……」他說著舉起三根手指。
「行了,老天爺夠忙了,別拿這點事煩它。」
蕭莫楊嘿嘿一樂,撓著後腦勺。
楚嵐從袖中摸出一枚令牌,烏沉沉的,正面刻個「秦」字。
看著不起眼,但蕭莫楊認得,這是私人信物。
能拿出手的,背後基本都欠的是人情。
她把令牌擱桌上,推過去。
「蠻國仙夢城,有個叫秦松的官員。五重境高手。」楚嵐語氣平平,「若扛不住,拿令牌找他,就說你是我拜把子小弟。」
蕭莫楊盯著那令牌看了兩息,又抬眼看向楚嵐。
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這……」
「秦松的人情我還能還,命沒了什麼都是白搭。」楚嵐把話截住,嘴角彎了彎,又把令牌往前推了半寸。
推的動作帶出袖口一截腕骨。
細白。
可蕭莫楊清楚,這截腕子一旦攥成拳頭掄出去,校場那根碗口粗的木樁能當場炸成兩截。
他沒吭聲,把令牌仔細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站起來,沖她重重點了下頭。
楚嵐也起身,走到他面前。
踮腳,拍了拍他肩膀。
蕭莫楊愣住。
她比他矮一截,得仰著臉才能看他。
那雙微挑的眼睛裡兜著一點笑,跟平日那句「再廢話砍你」不是同一種。
「別擔心,到戰場上,你儘管向前沖,你死不了。」
蕭莫楊愣了下,咧嘴:「你怎麼知道?」
楚嵐收回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
「因為禍害遺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