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誰幹的


  清祟衛的廊柱底下,楚嵐斜靠著那根朱漆掉了大半的柱子,手捧一盞熱茶,眼風懶懶掃過空蕩蕩的衛所。

  擱往日,這地界比菜市場還喧騰,三五成群的大老粗,練刀的對砍,閒著的吹牛能吹到房樑上去。

  如今倒好,冷清得能養鴿子。

  燕長空和羅明翰拉走三千多號人,浩浩蕩蕩往蠻國方向開拔,剩下來這點人手,看大門都湊不齊一桌麻將。

  於躍海耷拉個腦袋,從廊下晃過去,又晃回來,來回折騰三四趟,每迴路過她跟前都要拿眼睛偷摸瞄一下。

  活脫脫一條被主人撂家的大金毛,尾巴都快掄出火星子了。

  楚嵐被他晃得眼暈,終於撩起眼皮:「你擱這兒拉磨呢?」

  於躍海一屁股墩到她旁邊的石墩子上,滿臉寫著「我不服」三個大字:

  「楚頭兒,這叫什麼事?三千人出去打架,把咱剩家裡,我托人打聽了,出戰名單上壓根沒你名字,你不去,咱們魁部營全得看家,這不純純蹲大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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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躍海重重嘆出一口氣,酸味漫過院牆,連檐下歇腳的麻雀都撲棱翅膀飛遠。

  楚嵐不慌不忙,低頭吹開浮面的茶沫。

  唇角彎一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啊?」於躍海瞪圓眼,腦袋歪過去又正回來,滿臉寫著……馬丟了還算好事?那我這就去丟兩匹。

  楚嵐懶得掰開揉碎講,盞蓋輕磕杯沿,一聲脆響截住話頭:

  「別眼紅,這幾日多帶人手盯緊商路,冷氏餘孽,最愛趁亂伸手,大軍前腳拔營,後腳就有人摸進來攪渾水。」

  於躍海眼睛刷地亮起來。

  上不了大戰陣,砍幾個逆黨也解饞。

  一拱手,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腳底生風,之前的喪氣全踩碎在石階上。

  於躍海的身影徹底消失。

  楚嵐臉上那點懶洋洋的笑意也跟著收了。

  她側過頭,望向南邊的天。

  不去蠻國,是她自己不要去的。

  劉提督親自坐鎮,幾個衛所一起調兵,這陣仗哪像什麼「協助平亂」。

  羅國皇帝惦記蠻國那塊地,不是一天兩天了。

  上回蠻國新皇登基,羅國不好直接動手,撤了兵。

  這回不一樣,羅國地界上的官,讓蠻國叛黨給殺了。

  蠻國把刀把子遞到羅國手裡,羅國皇帝不接都說不過去。

  羅國出兵的名義是幫著平叛,可平完叛,兵退不退,那就另說了。

  請神容易送神難,這批人進去了,怕是沒打算出來。

  蠻國朝廷未必看不明白,可看明白了又能怎樣?

  新皇那幾個兄弟虎視眈眈,隨時能掀桌子,自家還顧不過來,邊境上羅國搞什麼名堂,也只能裝沒看見。

  這潭水太渾,楚嵐可不想沾,弄不好就是兩國開打。

  ……

  與此同時,蠻國奉孝城,冷氏老巢之一。

  人蝠妖房昭,一巴掌拍紫檀案几上頭,茶盞蹦躂三蹦躂,差點滾地上去摔個稀碎。

  這老頭麵皮漲成豬肝色,咬牙磨半天,從牙縫裡頭擠出話來……

  「艹他娘的沈紹!死得不清不楚,罪名還往冷氏腦殼上扣!這節骨眼上,冷氏忙到飛起,備戰羅國圍剿,現在冷郁淵那有閒心去搭理道妖老祖交代的差事,這可如何是好?」

  他使勁吸口氣,又慢慢吐出來,胸口那團火才算壓下去三分。

  沈紹這人吧,明面上是羅國明川城知縣,實際上呢,血蓮教埋了多年的釘子,正跟冷郁淵暗地裡搞合作,抓人。

  冷氏腦殼又沒進水,殺他幹嘛?嫌自己事不夠多?

  而明川城周邊一百里,能把四重境巔峰高手干翻的,數都數得過來,手指頭掰完還剩幾根。

  哪個乾的?

  燕長空?

  周楓?

  還是那八大宗門的分部長老?

  環佩叮噹,人未至聲先到。

  奉孝城主冷靜江款步踏入,火紅長裙曳地,腰肢一擺,步步生蓮。

  她笑吟吟在主位坐下,纖指輕叩扶手:「房老急什麼?你只管將嘉豪法王請來奉孝城,本城主自有辦法引出周楓。」

  房昭面上不動,心底冷笑一聲。

  三句話不離嘉豪法王。

  說得好聽是共商大計,說穿了不過指望七重境強者坐鎮奉孝城,替她擋住羅國那幫虎狼之師。

  算盤珠子崩到他臉上,當誰聽不見?

  他壓住情緒,淡淡道:「法王已南下,不日即到,望夫人屆時莫要食言。」

  冷靜江紅唇微勾,似笑非笑,沒接話。

  房昭甩袖子走人,屏風後頭才慢慢轉出個白髮老頭,冷氏族老冷郁淵。

  老頭子眉頭擰成麻花,瞅著冷靜江:「丫頭,你真拿得住?」

  冷靜江臉上那點笑模樣一點點收乾淨,眼風冷下來。

  她低頭理了理袖口雲紋,嗓子裡再沒半分剛才的膩乎勁:

  「羅國當我冷氏是軟柿子?奉孝城擺這兒,牙口不好別伸嘴,伸了,崩掉幾顆算幾顆。」

  ……

  清祟衛。

  楚嵐剛從外貿司回來,腳還沒站穩,鐵錘小跑著遞過來一封信。

  拆開一瞧,紙上字跡歪七扭八,一看就是馬背上趕出來的貨。

  「今日斬首三十,一切順利。」

  楚嵐嘴角一抽。

  上一封寫二十,再上回十五。

  蕭莫楊你在刷人頭呢?

  信紙折好,遞過去給鐵錘:「送黑龍會,給你大師兄,讓他轉賀七和宋延看一眼,知道蕭莫楊人還活著就行。」

  鐵錘接過信,脆生生應了聲「是,師父」。

  楚嵐抬手揉了揉她腦袋:「去罷。」

  ……

  前線捷報一張接一張貼上衛所公示欄。

  鮮紅的斬首數字刺得留守將士眼睛發綠。

  於躍海最上頭,天天帶隊沿商路巡邏,連半個冷氏逆黨的影子都沒撞見,氣得他一頭扎進山林,連端三伙山賊才勉強過癮。

  這日午後,周楓派人來請楚嵐。

  楚嵐跟著來人到都司府,剛跨進花廳,周蓉親自端茶過來,擱下盞時沖她眨眨眼,壓著聲說:

  「楚姐姐!改日來府上吃點心,我新學會做桂花糕,我房裡換了大床墊,又軟又寬,晚上咱倆可以一塊睡,聊通宵。」

  楚嵐心頭一緊,這小妮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時周楓從後堂出來,屏退左右。

  周蓉曉得父親有正事,一臉不舍地退出去。

  周楓先寒暄兩句天氣、衛所近況,話頭一轉:「你幫豐老鑄成那柄神兵,功勞不小。」

  楚嵐端茶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茶,燙嘴。

  周楓不繞了:「沈紹是你殺的?」

  楚嵐麵皮不動,連眼睫都沒顫。

  她茫然搖頭,那神情乾淨仿佛在說:沈紹誰啊?能吃嗎?

  周楓看她裝得跟真事一樣,反倒樂了,也不藏著掖著:

  「沈紹身上的傷,神兵留的,我一看就明白,不過痕跡我清乾淨了,你不用懸心。」

  楚嵐沉默一息,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笑容如三月桃花炸開,明晃晃的,跟方才裝傻充愣那副面孔簡直兩個人。

  她端正坐好,朝周楓認認真真道了聲謝,嗓子眼裡頭帶著實誠。

  周楓擺擺手:「那姓沈的我早想剁了,你替我出了手,算起來該我謝你。」

  兩人對視一笑,眼底都帶著點「你懂我懂」的勁。

  接下來一個時辰,老的少的聊得熱乎,從鑄兵侃到蠻國風物,又從前線打仗扯到朝堂八卦,竟聊出幾分忘年交的意思來。

  聊到正酣,周楓仰脖把盞底殘茶灌乾淨,忽然擱下杯子,長長舒出口氣。

  目光穿過窗欞,落在遠處雲頭上,嗓門裡摻了點高處站久了的風涼:

  「楚丫頭啊,你曉得不?我三歲開竅,五歲耍槍,同輩裡頭從沒叫人摁住過,這麼多年走下來,跟走空巷子般,連個擋道的都沒有。」

  他頓了頓,嗓音里透出一股真切的困惑:

  「日子久了,常覺沒勁,想做的事,沒有不成的;想殺的人,沒有殺不掉的,旁人眼裡那些天驕,從來只配看我後腦勺,你說……」

  他轉過頭,目光沉沉望向楚嵐:「這無敵的感覺得有多麼的寂寞啊。」

  楚嵐端茶的手僵在半空。

  面前這位年過四十、夠當她爹的大叔,對著她一個跟女兒一般大的丫頭,一本正經說出這話。

  她嘴角抽了兩抽,又抽兩抽。

  心裡頭一萬匹那什麼踏過去。

  不是,您這把年紀,這裝杯技術也練得太純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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