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獸潮
這日,楚嵐正於司貿校尉行署煎茶。
茶是今歲新貢,湯色澄碧,浮沫如翠雲初卷。
她方舉盞沾唇,未及辨其回甘,門外便響起一陣踉蹌碎步,於躍海撞簾而入,帽纓斜墜額角,聲線劈裂如帛:
「楚頭兒!前線急報,前線遇獸潮,折損二成有餘,鄰衛千總殞於陣前!」
楚嵐指尖一頓,茶湯在盞中盪開細紋。
她沒應聲,眉峰先收。
蠻國那地方,她去過。
山疊山,林吞林,凶獸比村口的野狗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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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國出兵,斥候先行,獸群撒尿圈地都有跡可循,何況萬獸齊奔、地動山搖,斥候是瞎了眼,還是斷了腿?
這事,有問題。
茶盞落案,聲輕,心沉。
她替燕長空、羅明翰各點一根心頭蠟。
前線捅出這天大的窟窿,參將、副將此刻恐怕正跪在劉提督軍帳里挨雷。
倒是周楓,留鎮明川,風不打頭,雨不打臉。
楚嵐想起燕長空當初爭這個領兵差事,門路走成了蛛網,人情托成了蜂窩,就差跪在人前磕頭喊爹。
如今妖潮一滾,功勞簿上的名字墨跡未乾,陣亡名單倒已留出一截空白等他來填。
正琢磨著,都司府的小廝也躥進來:「楚校尉,周大人有請。」
楚嵐沒多問,翻身跨上霜脊巨狼。
霜脊自從跟楚嵐混後,實力有很大提升,現在跑起來自帶殘影特效,四爪刨地如踩氮氣加速,兩邊街景糊成一條動態模糊。
她騎在狼背上,風把頭髮抽得,糊了滿臉。
而她心裡門清:周楓這時候call她,總不能是叫她去開黑吃雞,十成十是獸潮那檔子爛事。
趕到都司府大堂,孟鵬和陸青行已經就位,一個抱著胳膊像在擺JOJO立,一個低頭喝茶演默劇,氣氛凝滯。
周楓坐主位,見楚嵐進來,連口茶都沒賞,直接拍板:
「德雲山脈的凶獸不太安分,怕是要翻邊境竄進吳楓州,點兵一千,楚嵐、孟鵬你們跟我走。」
楚嵐一愣:「一千?」
周楓抬眼:「嫌多?」
「嫌少。」楚嵐實話實說,「一千人過去,不夠凶獸塞牙縫的,回頭人家一家老小圍上來,咱們仨加這一千人,只夠給人家湊個全家桶。」
周楓沒接她話茬,抬腳往外走:「半個時辰,校場點兵。」
不是他不想多帶。
清祟衛攏共五千人馬,燕長空一口氣抽走三千,他手底下能調動的,也就這一千號人。
多一個都擠不出來。
一千兵集結起來倒利索。
楚嵐站在隊列前掃了一圈,這幫兵油子一個個兩眼放光,臉上明晃晃掛著四個大字……可算開張了。
那精氣神,比過年還喜慶。
最扎眼的是於躍海,五大三粗一條莽漢,嘴咧到耳根,笑得跟撿了錢一樣,三步並作兩步湊過來:
「楚頭兒!可算輪到咱們了!天天蹲營里耗著,褲襠都快捂出蘑菇了!」
楚嵐橫他一眼:「你是去砍凶獸,還是去逛窯子?」
於躍海嘿嘿一樂:「都一樣,都一樣,反正都是七進七出。」
楚嵐沒接茬。
凶獸不比人。
人打仗還能談,凶獸上來就咬。
她掃一眼前頭騎馬的周楓,六重境實力杵在那,除非七重境凶獸親自下場,否則動不了他半根汗毛。
楚嵐拿定主意:進山就貼他身後,有風浪往他後頭一蹲。
穩如老狗。
……
與此同時,蠻國仙夢城。
城門半開,放進來一支兩千人的軍隊。
說是軍隊,不如說是從灶台底下扒拉出來的一筐爛土豆。
甲冑歪的歪,破的破,人臉上糊著一層血泥調和的漿子,眼珠子灰濛濛的,毫無精氣神。
蕭莫楊夾在隊伍當間,左右掃了兩眼,心裡頭那個沉勁,好比揣了塊生鐵,墜得五臟六腑往下出溜。
這支隊伍開拔那日,排場是真叫一個大。
燕長空、羅明翰打頭陣,胯下高頭大馬,那叫一個油光水滑,後頭「清祟衛」三個繡金大字讓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三千號人馬跟在屁股後頭,盔明甲亮,刀槍如林,那氣勢,那陣仗,不知道的還當是去踏平前朝餘孽冷氏老巢呢。
眼下這場面,可就寒磣多了。
顧清風走在蕭莫楊身側,右肩裹的繃帶洇出一片紅,臉色白得透亮。
蕭莫楊從懷裡摸出個藥瓶,遞了過去。
「上好的金瘡藥,一粒下去就結痂。」
顧清風眼皮都沒抬:「不用。」
「真不用?」
「省著吧。」顧清風聲音發飄,「後面用的地方多。」
蕭莫楊沒再遞,把藥塞回懷裡。
他懂顧清風的意思。
七八百號人沒了,自己身上多個窟窿,反倒踏實些。
蕭莫楊目光往後一掠,掃過身後那幫弟兄。
死人他見多了,早就不當回事。
在這條道上混,哪天不跟閻王爺打照面?
屍體就是路邊的石頭,絆腳就踢開,沒什麼好稀罕的。
可活人眼裡沒了光,那就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被打碎之後又踩了兩腳的眼神,比死還讓人心裡發毛。
顧清風邁進城門那一步,腿沒停,腦子卻已經翻了個底朝天。
前天夜裡的事,死死掛在他腦子裡,甩都甩不掉。
他花一百兩白銀,從黑市販子嘴裡撬出一條消息,德雲山脈外圍,有人撞見了火麒麟幼崽的蹤跡。
火麒麟啊,這幾個字砸下來,尋常凶獸都得往後站。
成年火麒麟,能輕鬆單挑三個六重境,幼崽雖嫩,養大了就是鎮國重器。
獻上去,龍顏大悅都是客氣的,加官進爵跟喝水一樣自然。
所以顧清風沒有猶豫,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
他花了大價錢,雇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頭鐵幫」,全幫上下四百來號人,又從幾個鏢局拉了三百多趟子手,湊足八百之眾。
策劃半月有餘,把火麒麟幼獸的活動範圍、起居習性、出沒時辰摸得比自家後院還清楚。
前天夜裡,萬事俱備,網已張開。
八百人鋪成一道大弧,將那幼崽困在一處幽谷之中。
那小傢伙不過半人高,渾身的火紅鱗片在月色下流光溢彩,四蹄踏著細碎的火星,慌張地原地打轉,像個迷路的孩子。
顧清風記得自己當時還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穩得很,接著一聲令下:「拿下。」
然後天就暗了。
不是天黑,是一大片陰影從頭頂罩下來,月亮星星全被吞沒。
顧清風仰起頭,看見四隻燈籠大的眼睛。
兩隻五重境凶獸,赤瞳黑虎。
然後他就飛起來了,右肩挨了一爪子,人翻著跟頭栽出去。
接下來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八百人,聽著挺唬人,真動起手來,跟紙紮的差不多。
老虎撕紙,一扯一條,一撕一片,連個囫圇響動都沒剩下。
頭鐵幫?管他鐵不鐵的,反正沒扛住虎牙。
鏢局那三百多趟子手,平日裡走鏢吆喝得震天響,連喊都沒喊利索就沒了。
而顧清風能活下來,純屬祖墳冒了青煙。
要不是兩條腿倒騰得夠快,這會連骨頭渣子都讓凶獸當磨牙棒嚼了。
事後他一打聽,才知道那火麒麟幼崽來頭不小。
是德雲山脈深處凌雲洞獸王的親崽,根正苗紅的純種二代。
這種身份的小祖宗出門溜達,身邊能不跟幾個保鏢?人家遛彎帶護衛,他倒好,帶八百號人去送人頭。
接著火麒麟崽子回家一哭,獸王當場拍桌子。
一夜之間,德雲山脈深處的凶獸跟水庫開閘般,嘩啦啦往外涌,正正撞上羅國軍隊的營盤。
顧清風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吸一口氣,把心神平復下來。
沒事,穩得住。
知情活口就剩他一個,而凶獸不會說人話,死人開不了口。
天知地知,他自己知,那就等於沒人知。
這事翻篇了,就當沒發生過。
捅的簍子,爛在肚子裡,誰也別想挖出來。
「大難不死……」他咂了咂嘴,把後半句吞進肚裡,又輕輕吐出來,「必有後福。」
這話說出來,自己都不太信。
……
邊關。
周楓帶隊趕到時,守關將領戰津迎上來,眼眶子一紅,嘴唇一哆嗦。
「周大人!您可算來了!」戰津嗓門都劈了,臉上明晃晃掛著倆大字:救命。
周楓沒功夫聽他遞好話,擺擺手直奔正題:「凶獸到哪兒了?」
戰津袖子一抹額頭:「斥候來報,已至關外十里。」
周楓扭過頭,瞧了瞧楚嵐,又瞧了瞧孟鵬:「你們倆,什麼想法?」
孟鵬悶了一會,實話往外倒:「一千人撒進德雲山脈,跟往湯里撒一把蔥花般,看著熱鬧,撈不著啥實在的。」
楚嵐也搖頭,聲音不大:「周叔,咱只能說盡人事。」
周楓沒再多問,點了下頭:「楚嵐、孟鵬,你們各領五十人,進山摸一圈,探探虛實。」
……
原始森林裡頭,樹冠一層疊一層,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陽光費老大勁才漏下來幾綹,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
楚嵐帶於躍海等五個人在林子裡拱,腳下腐葉踩一腳陷半腳,潮氣撲臉,霉味往鼻子裡灌。
於躍海揮刀劈開一掛藤蔓,嘴沒閒著:「楚頭兒,遛半天了,連根獸毛都沒瞅見,不是都說凶獸瘋了往外躥嗎?怎麼比新媳婦還扭捏?」
楚嵐沒回頭:「急個屁,羅國邊境這塊凶獸本來就不密,要是滿地跑,趙總兵早把腦袋撓禿了。」
她把五十人拆成十隊,一隊五個,間隔十來丈,扇形拉開。
進退都留了餘地,互相能搭把手,也不至於擠一堆讓人一勺燴。
於躍海嘴剛張開,前頭忽然傳來一聲嚎。
楚嵐抬頭,前頭一隊弟兄正跟七八頭東西對峙。
那玩意長相跟野狗沾點親,但比野狗磕磣多了。
個子矮趴趴的,腿又短又粗,嘴倒是尖長,碎牙齜在外頭,叫聲又細又尖,跟指甲劃鐵皮一個動靜。
身上一層灰毛亂糟糟的,尾巴夾在襠下,一邊叫一邊往後退。
這些凶獸學名叫倭鬼猿。
楚嵐一瞅就樂了,這德行,誰看了不想踹兩腳。
沒多琢磨,她腳尖一蹬,人翻上樹幹,劍光閃了幾下。
幾息工夫,那七八頭倭鬼猿連叫都沒叫利索,全躺地上了。
劍鋒清亮,滴血未沾。
剩一頭,被她一掌掀翻,腳踏其頸。
那畜生吱吱亂叫,嘶鳴聲含混不清,旁人聽來是獸吼,但楚嵐懂獸語,耳朵一動,就聽出了名堂。
「爾等暗算獸王閨女,皆當碎屍萬段!」
楚嵐眯起眼,劍未入鞘,心已轉了七八道彎。
這些倭鬼猿,應該是獸潮的斥候。
而暗算獸王閨女?
看來是有人動了不該碰的東西。
楚嵐低頭瞧了瞧腳底下還在瞎叫喚的畜生,那張臉也沒那麼欠揍了。
她已經清楚,獸潮不是平白來的,是背後有人捅了天大的簍子。
而且捅的人,沒打算認帳。
她收回劍,嘴角一翹。
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