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深夜來客
楚嵐回關的時候,天邊殘陽剛好沉下山脊。
她翻身下馬,韁繩甩給城門卒。
戰津已迎上來,鐵甲蹭得嘩啦響。
「獸潮停了。」楚嵐拍手上灰,「不像撤,像在等什麼。」
戰津臉色一沉:「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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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媽也想知道。」楚嵐抬眼,「周大人呢?」
戰津嘴角抖了一下。
那表情,翻譯成人類通用語就仨字:你懂的。
「周都司一個時辰前獨自出城,」戰津把措辭往官方那邊擰了擰,「說是去巡視東側山道。」
楚嵐眯眼:「帶了多少人?」
「……零。」
楚嵐點頭,毫不意外。
周楓這人,獨來獨往刻進骨頭裡了。
帶人一起行動?他哪天要是牽條狗出門,楚嵐當場把城門吃了。
「行。」楚嵐懶得廢話,頭一偏看向於躍海,「老於,你帶人上城牆盯著,滾木礌石今晚翻倍,獸潮不動比動了更嚇人,讓底下那些崽子把眼睛睜大點,別睡死了。」
於躍海抱拳:「明白。」
戰津往前挪了半步,嘴剛張開,意思很明顯,我也守將之一,總得走個過場表個態。
楚嵐壓根沒睬他,腳下一拐就朝城裡去了。
「我去眯一覺,有事喊我。」
話撂下,人已經出去好幾步遠。
戰津嘴張半截,那句「楚校尉辛苦」卡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
「……得。」
他咂咂嘴,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我他媽純屬自作多情。」
於躍海一巴掌拍上戰津肩頭:「習慣就好。」
……
楚嵐推門進房,卸甲往地上一擱,順手把劍甩上床尾。
人往床頭一靠,眼一闔。
外頭蟲叫有一搭沒一搭。
腦子裡開始走片兒,獸潮行進路線、停的位置、那隻倭鬼猿斷氣前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
有人在抓小火麒麟。
獸王怒了。
凶獸堆里,上位者一句話,底下拿命去填也得出征。
可它們不懂結陣配合,所以面對邊境城牆才沒有貿然進攻。
但牆不是萬能的,拖下去,獸潮總會找到辦法碾過來。
到那時,再高的城牆也只是個土堆。
這念頭剛從腦子裡過,門外就傳來響動。
極輕,幾乎像錯覺。
楚嵐睜眼。
只見鐵質門栓,正被一股外來的真氣一點一點撥動。
刺客?
楚嵐沒出聲,人已經貼到門後邊了。
門栓咔嗒打開。
門縫剛夠一個人側身擠進來。
進來那身影挺瘦,動作極快。
楚嵐手比腦子快,五根手指頭直奔喉嚨就去了。
然後懸在那沒落下去。
月光底下,一雙大眼睛水汪汪地盯著她,眼眶裡那點存貨眼看就要往外倒。
雙馬尾,蠻國衣裳,個子矮她一大截。
「……納蘭萱?」
「樹神大人!」
納蘭萱一頭扎進楚嵐懷裡,臉埋下去,聲音裹在衣料里,悶悶地往外滾:「我終於……終於再次見到你了。」
楚嵐低頭,視線落在那一對雙馬尾上。
她抬手,掌心覆上去,頓了頓,才往下按了按,指腹蹭過髮絲。
「你怎麼在這?你不是被關禁閉了嗎?」
「偷跑出來的。」
納蘭萱仰臉,「從皇城一路奔到這,專程找你。」
「蠻國皇城到羅國邊關。」楚嵐眉梢挑起來,「你一個人?」
「嗯!」
「……你師父,大祭司,知情嗎?」
納蘭萱眼珠子往右上方移了半寸。
「應該……不清楚吧?」
楚嵐憋了兩秒沒吭聲。
以她跟那些深不可測的人的理解,對方不可能不知道自家徒弟跑路了。
既然沒攔,那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
至於默許的目的是什麼,她暫時沒空深究。
楚嵐咂了下嘴,「上次那顆天珠魂丹,謝了。」
納蘭萱一揮手:「樹神大人你跟我客氣個屁,我的就是你的。」
那口氣隨意的,跟遞了顆冰糖差不多。
那可是能讓武者,人腦子打出狗腦子的聖藥,到她這跟路邊撿來的一樣。
楚嵐沒再接話,轉了話茬:「德雲山脈正鬧獸潮,你怎麼過來的?」
納蘭萱眨眼:「我有護身獸。」
「什麼?」
「暗夜獬豸。」小丫頭下巴微揚,「血脈壓陣,凶獸退避。」
楚嵐眼中微動,難得一怔。
暗夜獬豸,那東西傳說能看穿人心、穿梭陰陽,是頂級凶獸。
這丫頭居然能搞一頭當跟班,不愧是蠻國大祭司的弟子。
納蘭萱像想起什麼,壓低嗓門:「對了樹神大人,我來時候瞧見個事,凌雲洞那頭火麒麟的閨女,小火麒麟,跑蠻國邊境來了,氣性還挺大。」
楚嵐心裡咯噔一下。
那小祖宗在邊境?還在發火?
一個念頭冒出來,在她腦子裡慢慢成形。
「納蘭萱。」楚嵐放慢語速,「我正在追查獸潮的真相,你那頭獬豸,能不能靠近小火麒麟,問清它發什麼火?」
納蘭萱沒多想:「行。」
楚嵐頓了一下:「不問我為什麼?」
「不問。」納蘭萱笑,眼尾彎下去,「樹神大人做的事,錯不了。」
楚嵐嘴動了動,沒出聲。
「……走。」
兩人摸出城,一頭扎進城外那片林子裡。
月光被樹冠切成碎銀,灑在落葉上。
納蘭萱抬右手,腕上那串骨鈴嘩啦一響。
林子深處,有東西動了。
腳步聲一下比一下沉,地面跟著哆嗦。
一頭黑得連光都吸進去的玩意從樹幹陰影里擠出來,額頭杵著根獨角,一雙琥珀色眼珠子正盯著這邊瞅。
暗夜獬豸。
那氣場怎麼形容呢,你站它跟前,第一反應是給自己先點三炷香。
納蘭萱伸手拍拍獬豸粗壯的前腿:「小夜,帶我們飛一段。」
獬豸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不太情願,但還是趴了下去。
兩人翻身上去,獬豸四蹄一蹬,在林子裡無聲地竄了出去。
夜風呼地灌滿耳朵。
楚嵐壓低聲音:「怎麼才能讓它把小火麒麟叫出來?」
「讓小夜吼一嗓子就行。」
納蘭萱說得輕巧,「同一級別的凶獸之間,吼聲能傳話,就跟說『在不在?出來碰個頭』一樣」
楚嵐沉默了兩秒。
還真沒什麼毛病。
離羅國邊境柏欄關遠了之後,納蘭萱拽著楚嵐躲進一片密實的矮樹叢里。
暗夜獬豸自己走到空地上,仰頭,一聲長吼從嗓子眼裡滾出來,沉得能震到地底下。
聲波盪開,林間瞬時死寂。
等。
足足一個時辰,遠處才炸開一聲回應。
兩雙赤紅的眼先亮起來,從黑暗裡浮出。
兩頭黑虎並肩邁出,分列左右。
它們中間,小火麒麟踱出來。
暗紅色鱗甲覆滿全身,每落一步,地面都騰一縷白氣。
暗夜獬豸跟小火麒麟你一句我一句地低聲交喚著,獸語在夜風裡高高低低。
楚嵐側著耳朵聽,半點沒走神。
納蘭萱偷眼瞅她,心裡頭咯噔一下。
楚嵐沒養過護身獸,也沒學過馴獸那套把戲,可她聽得懂獸語。
這事擱蠻國,連那些供在廟裡的馴獸老宗師也辦不到。
納蘭萱默默咽了口唾沫。
實錘了,就是樹神轉世。
別的說法她納蘭萱第一個不答應。
而楚嵐壓根沒分神,全副心思都在小火麒麟那頭。
小火麒麟的咆哮斷斷續續,怨氣裹著恐懼,一股腦往外倒。
它在說那天的事,說那個想逮它的人。
怎麼動手的,身上什麼味,長什麼樣。
楚嵐聽著聽著,眼瞳縮了一下。
零零碎碎的線索,行事的路數,全往一處擠。
拼到一半,一人名就從楚嵐腦子裡冒出來了。
楚嵐把眼一閉,深吸口氣。
夜風穿林而過,把她衣角掀得獵獵響。
操,是他。
這事有點意思了。
……
話分兩頭。
蠻國皇城,神殿深處。
大祭司盤腿坐於石台之上,脊背筆直如舊木橫樑,周身氣息沉斂到近乎凝固。
神殿牆上刻滿符文,自己往外冒幽藍的光,一明一滅的。
大祭司睜眼,目光往羅國邊境那邊杵過去,臉上沒什麼表情。
納蘭萱跑了。
溜出皇城那一夜,連句招呼都省了。
但大祭司豈能不知。
她非但知,那關隘本就是她故意留的縫。
門衛何以恰在子時前後腹中翻湧如沸,齊齊告假?
通關牌子又何以不偏不倚塞在小丫頭枕下?
風起於青萍之末,每一處巧合,都是經她撥弄過的弦。
她在那頭鬆了手,這頭的人便順水推舟去了。
「這丫頭啊……」
大祭司低聲來了一句,語氣里三分無奈,剩下七分全是「行吧我瞧著你能翻出什麼花」的縱容。
她當然不是吃飽了撐的。
前些日子她遣了人去羅國那邊摸楚嵐的底。
密報遞迴來,她翻了三遍,每翻一遍眉毛就往上一寸。
二十出頭。
天資妖孽中的妖孽,擱哪個門派都得當祖宗供著。
至於長相,探子原話是這麼寫的:此女容貌傾城,所過之處,男女老少無不回頭,回頭率足有十成十。
「生得倒是一副好皮囊……」
大祭司嘴角一抽。
「怪道納蘭萱那丫頭片子,魂兒都叫人勾跑了。」
而且她清楚自己徒弟是什麼德行。
納蘭萱好色嗎?不好。
蠻國皇城裡那幫青年才俊,哪個不是把自個兒捯飭得跟開屏孔雀般,往她跟前湊。
這丫頭連眼皮都懶得抬,全當路邊的樹杆子處理。
而能讓她把天珠魂丹往外掏的,肯定有別的路子。
天珠魂丹那是什麼東西?蠻國壓箱底的寶貝,總共也沒幾顆。
隨便抖一顆出去,外頭能打出狗腦子來。
納蘭萱這丫頭倒好,眼都不帶眨的,說送就送了。
「敗家丫頭。」
大祭司笑罵一句。
嘴上是這麼說,眼裡可沒半點怪罪的意思。
她直覺向來挺准,這一回也一樣。
納蘭萱跑這一趟,沒準真能整出點東西來。
那丫頭看人,還從來沒走過眼。
大祭司重新把眼閉上,嘴角那點弧度還沒撤乾淨。
算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徒弟自有徒弟命,姻緣那檔子破事她懶得摻和。
放納蘭萱走這一趟,就是想親眼瞅瞅,楚嵐到底是哪路貨色。
要是讓她發現這人是受人指使,把她徒弟當傻子糊弄……
大祭司指尖在石台上輕輕一磕。
那她不介意把這雜碎扔爐子裡,煉成一坨灰。